榻上暖意融融,却散不尽嘉瑜腹间层层蔓延的刺骨寒凉。
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阴寒之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方才还明媚温润的佳人,不过片刻,唇色便褪得惨白无光,呼吸都变得轻浅细碎,连稍稍舒展身姿,都要牵扯难忍痛楚。
她紧紧蜷缩着身子,指尖攥紧柔软锦衾,长睫轻轻颤抖,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出声,一味默默强忍,生怕自己难受模样,惹王爷忧心牵挂。
弘历坐在榻边,半步不曾离开。
温热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凉小腹,一遍一遍轻柔安抚,掌心暖意勉强压下几分寒意,却根本驱散不了那暗藏药性的阴毒。绵长阴冷,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他早已不动声色,命心腹将剩余糕点悄悄收好,未曾惊动半分下人。
这药性极淡极隐蔽,无味无痕,寻常太医诊脉,只会断定王妃体虚受寒、脾胃不和,绝查不出是人为下药。
不伤性命,不留痕迹,日积月累损耗女子气血宫寒,慢慢拖垮身子,日渐萎靡憔悴。
温水蚀骨,暗箭伤人,卑劣又狠毒。
弘历眸色沉冷,眼底所有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意。
近来富察贵人太过安分。
晨昏请安温顺得体,待人谦和有礼,从不争风吃醋,从不惹是生非,收敛所有锋芒戾气,人人都以为她早已安分守己,不再觊觎王妃恩宠。
如今想来,哪里是安分。
不过是换了更阴狠的法子,不再明争,只敢暗害。
收买宫女,暗下寒药,一点点磋磨嘉瑜康健,消磨她往日明艳神采。日子久了,王爷日渐看着王妃孱弱憔悴,情意自然慢慢淡去。
心思缜密,歹毒至极。
“王爷……不碍事的,许是春日脾胃弱,歇息片刻便好了。”
嘉瑜气息虚弱,勉强抬眸看向他,依旧强撑温柔笑意,不愿让王府再生纷争,不愿他为难烦心。
弘历低头望着她这般懂事隐忍,心口又疼又怒。
她天性纯良宽厚,待人从不设防,善待府中上下,就连屡屡针对自己的富察氏,也从未苛责半分。
这般干净柔软的心性,反倒成了旁人加害她的软肋。
“傻姑娘。”
他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脸颊,声音低沉温柔,却字字冰冷清醒,“这不是积食受寒,是有人存心算计你。”
嘉瑜微微怔住,满眼难以置信。
同在潜邸后院,不过妻妾共处,纵然平日有争宠摩擦,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般阴毒龌龊手段,暗中伤人害己。
“怎么会……大家同侍王爷,何必如此……”
“后院女子的嫉妒,从来不分情理。”
弘历眸光幽深冷冽,“她不敢明目张胆与你相争,便用这般阴柔手段,日复一日耗损你的身子。你日渐孱弱憔悴,本王对你的心意,自然会慢慢变淡。”
一语道破所有阴谋。
嘉瑜浑身一凉,满心寒意,久久无言。
她不争不抢,不揽恩宠,安分打理王府,温顺侍奉王爷,从未亏欠任何人,却平白无故遭人如此暗算。
不多时,贴身心腹悄无声息入殿,低声回禀:“王爷,已经查实,送糕点的丫鬟,近日频频与长春院下人往来,私下收过大笔银钱,后厨经手嬷嬷也早已被收买。”
可证据零散微弱,并无铁证。
若是当场质问富察氏,她只需推给下人糊涂行事,一概不认,便可安然脱身。
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日后行事更加隐蔽,再难抓到把柄。
弘历神色淡漠,低声吩咐:“封锁消息,不许外传。紧盯这名丫鬟,严查所有送入王妃宫中的吃食、点心、物件,一丝差错都不可放过。”
“奴才遵命。”
下人躬身悄然退下。
腹间痛楚渐渐平缓,药性耗空气血,嘉瑜浑身酸软疲惫,眼皮沉重不堪,不知不觉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弘历小心翼翼将她轻揽怀中,动作珍重又轻柔。
他不急着发作,也不急于清算。
今日隐忍不发,从不是纵容。
他要静静看着,看着对方如何步步布局,如何一次次铤而走险。
等到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再一举处置,永绝后患。
潜邸表面岁月静好,实则暗流汹涌。
富察贵人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却不知,她那点深藏心底的歹念,早已被王爷看得一清二楚。
一场无声拉扯的后院较量,自此正式拉开。
而熟睡的嘉瑜尚且不知,这一碟小小甜糕埋下的寒症,将会缠绵不休,伴随她许久,也终将掀起整座潜邸,再也平息不了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