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日暖,潜邸庭院芳菲盛放。
海棠落瓣随清风漫卷,落满长春院的青石阶,院中几株玉兰开得洁净馥郁,衬得满院光景温柔静好,无半分府宅纷争的戾气。
彼时弘历尚未登基,仍是当朝和硕宝亲王。
潜邸之内不比深宫朝堂,无六宫森严规制,亦无朝野风雨裹挟,唯有寻常王府晨昏、四季烟火。嘉瑜居长春主院,掌府中内务,打理上下庶务,性情宽和仁厚,待下人素来体恤宽容,府中人人感念其温润,皆道王爷娶了一位极好的正妃。
午后煦阳正好,暖意融融。
嘉瑜闲坐窗前软榻,案上摊着半卷诗书,手边摆着一盏微凉的清茶。晨起陪府中女眷请安理事,忙至午后稍得闲暇,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弛的恬淡。
弘历处理完府外琐事归来,一身常服,褪去了在外的沉稳端肃,眉眼间尽是松弛的温和。踏入院中,见窗前那人安然静坐,岁月温柔,心底便是一片妥帖安稳。
他大步走入室内,脚步声轻缓,唯恐惊扰了她的闲适。
“方才忙完外间事务,回来恰好赶上春日最好的光景。”
弘历俯身,自然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她恬静眉眼上,温柔缱绻,藏不住满心偏爱。潜邸岁月数年,他早已习惯归来便见她,习惯她打理好一府安稳,习惯她予他满心安宁。
嘉瑜抬眸浅笑,放下手中书卷:“王爷回来了。外间风大,可要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弘历抬手,轻轻握住她细软的指尖,指尖温热相触,亲昵自然,“不必事事操劳,你也该多歇歇。连日打理府中杂事,倒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嘉瑜微微摇头,眼底温柔澄澈,“能替王爷稳住内宅,让王爷无后顾之忧,便是臣妾心安。”
二人低语闲谈,窗外暖风习习,落英簌簌,一室安宁缱绻。
不多时,门外侍女端着描金漆盘缓步入内,盘中摆放着一碟精致的杏仁糕。糕色雪白软糯,点缀少许蜜渍桂花,甜香袅袅散开,清甜不腻,是嘉瑜素来偏爱的点心。
“王妃,后厨新制的杏仁糕,方才出炉温热,特意送来给娘娘尝鲜。”
侍女垂首躬身,举止恭谨寻常,瞧不出半分异样。
这侍女,正是前些时日被富察贵人暗中授意、许了银钱好处的小丫鬟。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垂眸掩去神色,稳稳将糕点置于案上,便欲退身离去。
嘉瑜素来不察人心险恶,待人宽厚,从未想过潜邸安稳之内,竟有人暗下阴私手段。她望着软糯香甜的糕点,浅笑道:“放下吧。”
弘历看着她眼底纯粹温柔,心中暖意更甚,随口叮嘱:“你素来爱甜口,少吃几块,莫要积食伤了脾胃。”
“臣妾晓得。”
嘉瑜应声,抬手拾起一块杏仁糕,入口软糯清甜,桂花蜜香混着杏仁的醇厚,滋味恰好。她细嚼慢咽,眉眼微弯,一副安然满足的模样。
弘历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宠溺,只当这又是寻常安稳的一日。
他全然未曾察觉,这一碟看似寻常的甜糕之中,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动了手脚。
剂量极轻的凉性药粉,混在糕粉之内,无味无嗅,寻常人食之无碍,唯独女子体质偏柔,连日操劳体虚,食之便会淤积寒气,引发腹痛体虚、神思倦怠。
不致命,不留痕,查无出处,无从追责。
正是富察氏精心算计的狠绝之处。
不求一击倾覆,只求日积月累。
今日微恙,明日体虚,久而久之,便能让弘历眼见她日渐孱弱萎靡,渐渐失了往日温婉明朗的气色。再暗中散播些许流言,便足以让人心生偏颇,慢慢耗损她在王爷心底的偏爱与信任。
温水煮茶,暗箭无形,最是杀人不见血。
长春院内岁月安然,无人知晓暗处人心歹毒。
不过半柱香时辰,暖意融融的腹间,渐渐泛起一缕细碎寒凉。
起初只是微弱的坠胀,嘉瑜只当是春日贪凉、食甜积食,未曾放在心上。可不过片刻,那寒凉愈发深重,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腹中绞痛隐隐袭来,细密绵长,缠得人周身发软。
她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指尖轻轻抵在腹间,身形微微一晃,面上恬淡笑意淡去几分,透出些许苍白倦色。
弘历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样。
方才还眉眼明媚、安然浅笑的人,此刻唇色微浅,长睫轻颤,坐姿微微蜷缩,明显是身子不适。
他心头一紧,当即敛了笑意,伸手扶住她的腰身,语气带着真切担忧:“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嘉瑜勉强稳住气息,不愿让他忧心,轻声道:“无妨……许是方才甜糕吃多了,腹间微微有些绞痛,不碍事。”
可那细碎绵长的痛感根本不是积食那般简单。
寒凉刺骨,绵绵不绝,让她浑身乏力,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虚软。
弘历看着她愈发苍白的面色,眉心骤然沉凝。
他阅人无数,心思缜密,岂能看不出异样?
不过几块寻常杏仁糕,桂花杏仁皆是温和食材,怎会无端让人腹痛难忍、面色发白?
更何况她素来脾胃安稳,从无这般突发不适的情形。
“不对劲。”
弘历声音沉了几分,褪去方才温柔闲适,生出几分执掌王府的威严锐利。他抬眸看向案上剩余的杏仁糕,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疑虑。
“今日这糕点,是谁送来的?何人经手制作?”
问话冷静沉稳,字字清晰。
一旁侍立的侍女心头骤然一慌,脊背瞬间发凉,连忙垂首回话:“回王爷,是后厨张婆子亲手制的,奴婢奉命送来……皆是府中寻常工序,并无异样。”
越是说辞规整、毫无破绽,便越是刻意遮掩。
弘历眼底疑虑更重。
他不曾声张,未曾动怒,只是伸手轻轻揽住摇摇欲坠的嘉瑜,掌心稳稳护住她发软的身子,语调低沉克制:“扶你去内室榻上躺着。”
嘉瑜此刻已然浑身酸软无力,腹痛绵绵不休,只能依着他的力道,缓缓靠在他怀中,被他小心翼翼护着步入内室。
暖榻铺就软锦,她轻轻侧卧,眉头始终微蹙,难掩隐忍的痛楚。
看着她强撑安稳、不愿扰他心绪的模样,弘历心口微沉,怜惜之余,心底已然悄然生了疑窦。
府中近日太过安稳。
安稳得太过刻意。
前几日富察贵人晨起请安,一改往日郁郁,温顺恭谨,进退有度,言行分寸挑不出半分错处,温顺得近乎刻意伪装。
彼时他只当是其人终于安分守己、收敛心绪。
可如今细想,平静之下,最是暗流汹涌。
王府之内,内务皆由嘉瑜执掌,上下井井有条,下人素来不敢造次。无端之间,王妃突发怪恙,偏偏起因恰好落在一盘寻常甜糕之上,处处无迹可查,处处太过巧合。
弘历眸色沉沉,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深沉冷冽。
他尚且只是王爷,未登九五,可掌家察人多年,最懂人心阴私、宅内算计。
有人蛰伏隐忍,收起锋芒,藏起妒火,不再明目张胆置气争持。
转而暗布棋子,收买下人,悄无声息布下温柔罗网,以最干净、最无痕的手段,暗中加害。
意在不伤自身分毫,慢慢磨损嘉瑜身子,离间他与正妃的情分。
心思歹毒,城府深沉。
弘历低头看着榻上隐忍不适、面色苍白的女子,心头又怜又怒。
他的嘉瑜,素来心怀宽厚,待人无防,善待府中每一个人,从不与人结怨,从不揣测人心险恶。
却偏偏因这份温柔纯粹,沦为旁人嫉妒加害的目标。
“别怕。”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额发,声音低沉温柔,安抚着她,亦是暗自笃定。
“有我在,不会让你平白受半点委屈。”
今日之事看似微小,不过一场短暂微恙,无凭无据,无从追责。
可暗流已动,刀刃已藏。
他已然清醒知晓——
潜邸之内,那看似安分温顺的表象之下,嫉妒早已生根,歹心早已发芽。
春风温柔藏利刃,人心晦暗最难防。
往后这王府晨昏,再无全然纯粹的安稳。
暗处算计不休,纷争渐起,一场针对正妃、针对他满心偏爱的宅内风波,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
而他,会守着他的人,静静蛰伏,静待对方再度出手。
但凡敢伤她分毫,他必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窗外春风依旧温柔,落英纷飞,掩去一隅阴私罪孽。
明面岁月静好,暗里刀光暗藏。
潜邸风起,自此,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