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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与离散

漏雨的小偏房

第四章 胜利与离散,一九四五至一九四六年

沈砚清再次见到顾怀瑛,是在报纸上。

那是一九四六年夏天的某一个下午,苏州,太平巷,沈记布店。他坐在柜台后面,一手端着茶碗,一手翻着当天的《中央日报》。店门口挂着竹帘子,把七月的毒日头挡在外面,只漏进来一条一条细长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根亮闪闪的琴弦。街面上有小孩在追来追去地跑,有女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一切都好好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他就着茶碗喝了一口茶——碧螺春,今年的新茶,隔壁茶叶店的老吴头给他留了半斤,说是东山的好东西,市面上买不到。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豆香,回甘很长。他眯着眼睛,把报纸翻到了第四版。

第四版是社会新闻版,平常登些什么“本市某女士寻猫启事”“观前街某商铺失火”之类不痛不痒的东西。这天却登了一整版的图文,标题是黑体大字,占了四栏的宽度:

“顾氏企业董事长顾鹤亭携全家移民美国旧金山”

副标题小一号字:“沪上知名盐商转型实业家 战后重振家族事业”

沈砚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那篇报道。报道写得不长,千把字的样子,无非是说顾鹤亭如何在战后迅速恢复了家族在海外的生意网络,如何把业务从传统的盐业拓展到了纺织、航运和金融,如何获得了美国政府的特别许可举家移民云云。字句之间充满了那个年代报纸上常见的恭维话,什么“实业报国”啊,什么“振兴中华”啊,翻来覆去的,没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是配在报道旁边的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旧金山某个码头上拍的。画面上有十几个人,前排坐着几个穿旗袍的中年太太,后排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几个穿洋装的年轻男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叫作“我们全家过得很好”的标准笑容。顾鹤亭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穿着条纹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矍铄的样子,是个典型的上海老克勒。

顾怀瑛站在后排靠左边的位置,几乎要被人群挡住了,但沈砚清还是一眼就把她找了出来。他认人的本事向来很好,在战场上一个小小的伪装他都能一眼识破,何况是她。八年了,她的样子变了不少——瘦了,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颧骨比从前高了那么一点点,下巴也尖了一些。她的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素面的,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领口别了一枚胸针,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式的。她的右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站在她左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里的教书先生。那个男人的左手搭在顾怀瑛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指上各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在码头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沈砚清的视线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到顾怀瑛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跟镜头说:你拍什么拍。这个表情他见过,在九年前的南京中央饭店,她弹完《梦幻曲》站起来看见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端着一杯红酒,隔着半个大厅遥遥地碰了碰杯,她笑得弯了腰,耳坠子乱晃,眼角的泪花亮晶晶的。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沈砚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碧螺春彻底凉了,久到竹帘子外面的阳光从一条一条变成了整片整片的昏黄。隔壁布店的老板娘过来借尺子,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他把报纸翻过去,扣在柜台上,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软尺,递给她,坐下来,又重新把报纸翻开了。

顾怀瑛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淡然的,有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忽然想起她从前总爱说的一句话:“沈砚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你这样活着不累吗?”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西湖边新新饭店的窗台上,侧着脸看他,睫毛很长,阳光落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那是春天,四月天,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湖面上有画舫,画舫里有人在唱评弹。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脚上是一双白皮鞋,一只白皮鞋轻轻地点在另一只白皮鞋上面,点啊点的,像个孩子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那天的报纸收起来的。大概是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泛黄的旧账本底下。他后来没有再把那张报纸翻出来看过,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顾怀瑛站在码头上的样子,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手背上的样子,两枚戒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样子,她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有的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是用刀刻在他脑浆子上的,这辈子都别想抹掉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沈砚清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抽烟。苏州的夏夜不算太热,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荷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隔壁老吴头的收音机开着,里面在放评弹,唱的好像是《玉蜻蜓》里的一段,软绵绵的调子,像糯米糖化在水里,黏黏糊糊的,甜得人牙疼。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一首词的几句来,是南宋一个叫蒋捷的人写的,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这么几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他今年三十三岁,按理说还算不得壮年,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牙齿松了的那种老,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死掉了,烂掉了,变成了一摊灰,风一吹就散了的那种老。他的心里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晚上散了,散得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剩下。

他把烟抽完了,起身回屋。经过柜台的时候,他站住了,伸手摸了摸抽屉的把手,犹豫了几秒,没有拉开,转身走了。

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就放不下了。

他不想再放下谁了。他这辈子放下过太多人了。

战争结束以后的沈砚清,跟战争结束以前的沈砚清,是两个人。

以前的他腰杆笔直,走路带风,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现在的他背微微有些驼了,走路慢悠悠的,像一匹跑了几千里的老马终于卸了鞍,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还是穿军装,但军装上没有了军衔,也没有了勋表,干干净净的,像一件普通的灰布夹袄。他把头发剃得很短,短得几乎贴着头皮,显得额头又宽又大,眼睛又深又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他在苏州太平巷盘下的这个铺面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和三间屋。天井里有一棵枇杷树,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种的,长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年都会结一些不大甜的枇杷。他住在那间最大的屋里,另外两间空着,赵德胜有时候从吴县乡下进城来,就住其中一间。赵德胜已经不在部队了,抗战胜利以后他就回了老家吴县,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勉强够过活。他隔三差五地进城来看沈砚清,来的时候总要带点东西,时鲜的蔬菜,乡下的土鸡蛋,自家酿的米酒。沈砚清说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这布店都快变成杂货铺了。赵德胜嘿嘿一笑,说师长你这话说的,我孝敬你点东西怎么了,你当年在罗店要是没拉住我,我早就被小鬼子的机枪打成了筛子,哪还有今天。

沈砚清听他叫自己“师长”,皱了皱眉,但没再像以前那样骂他。他老了,骂不动了,也懒得骂了。

布店的生意很清淡,这在沈砚清的预料之中。太平巷不是什么热闹的街市,来往的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买几尺布做件衣裳,或者拿旧衣裳来改一改。他卖的大多是素色的棉布和蓝布,偶尔也有几匹花布和绸缎,那是给巷口那户做婚嫁生意的人家备的。利润薄得可怜,一条布赚不了几个铜板,好在他也没什么开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赚多赚少无所谓。

他学会了量布的手艺,把布匹在柜台上摊开,用木尺一尺一尺地量,量够了,拿剪子剪一个小口,然后两只手捏住布边,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布就分开了。这个动作他练了很久才练好,一开始总是扯歪了,把布扯成不规则的多边形,隔壁布店的老王笑他“跟狗啃的似的”。现在他扯得比老王还齐整了,嗤啦一声,齐刷刷的,切口像刀裁的一样。扯完了他会用手摸了摸切口,糙糙的,热热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跟打仗不一样,打仗赢了你会觉得痛快,但这种痛快里面带着血腥味,扯布不会,扯布就是单纯的、干净的、不欠任何人命的满足感。

有时候店里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他就搬一把藤椅坐在门口,泡一壶茶,捧一本书,慢慢地看。他看的东西很杂,有报纸,有杂志,有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旧小说,也有从哪个文人朋友那里借来的诗词选本。他看书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以后想一想,想完了继续看。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看书是为了用,看完了马上要用到实战中去,恨不得把书撕下来嚼碎了咽下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书没有目的,不为打仗,不为升官,不为写什么报告,纯粹就是为了把时间打发掉。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你越是想抓住它,它越是跑得快;你越是不在意它,它反而慢下来了,慢得你都能听见它流过你身体的声音,像水,像风,像远处河面上传来的摇橹声,咿咿呀呀的,一摇一晃的,一晃就是一天。

有一天下午,赵德胜来了。那次他带来了一壶米酒和几个咸鸭蛋,两个人坐在天井里的枇杷树下喝。米酒不烈,甜甜的,喝起来像糖水,后劲却很大。赵德胜喝了两碗就开始脸红脖子粗了,话也多起来了。他说吴县那边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是隔壁村的,姓王,比他小五岁,长得不怎么好看,但人老实本分,洗衣做饭样样都行。他说他想结婚了,打了这么多年仗,命捡回来了,不想再一个人过了。

沈砚清端着酒碗,点了点头:“好事,定了日子没有?”

“还没定,想等师长您给定个日子,您会看黄历。”

“我什么时候会看黄历了?”

“您在陆大念过书,陆大还教看黄历?”

沈砚清被他说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他把酒碗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枇杷树。枇杷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青青黄黄的挂了一树,像一个个小灯笼。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德胜,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在罗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赵德胜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说不知道。你问我能不能回家,我说不知道。”

赵德胜沉默了。

“后来我们回家了,”沈砚清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有的人没有。一千二百个人,回来的不到三百。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他们回家了没有?”

赵德胜端起酒碗,一仰头干了。他把碗底重重地磕在石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响。他的脸红得很,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天井里,头顶上是枇杷树的影子,脚底下是青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远处的收音机又在唱评弹了,还是软绵绵的调子,糯得像刚出锅的糖芋苗。沈砚清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德胜,”他说,“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赵德胜想了想,说:“我想过当将军,没当成。”

沈砚清点了点头。赵德胜问他:“师长,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沈砚清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米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热乎乎的,像一条小火蛇。他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没有,”他说,“我什么事都做成了。”

赵德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没有再问。

天井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沈砚清靠在藤椅的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米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但这种晕是舒服的那种晕,像整个人被一朵云托着,轻飘飘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他想他刚才对赵德胜说的话是骗人的。有一件事他没有做成。有一件事他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也没有做成。这件事他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哪怕是赵德胜,哪怕是喝再多的酒,他也不会说。这件事他只会放在心里面,放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放在那些打了结的肠子里头,烂了,臭了,也不会拿出来给人看。

他想起那张报纸,想起报纸上的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她的右手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属于他的戒指,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跟他说:你看,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他当时对着那张报纸说了一句什么话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端着茶碗,把茶碗里的碧螺春喝完了。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像那年在德国喝的黑咖啡。他把茶碗放下,把报纸翻过去,开始看第五版。第五版上登了一个寻人启事,有人在找一个走失的老太太,有人在找一个叫做什么林某某的退伍军官,有人在卖一处位于南京的房产。那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但没关系,他需要看点跟他没有关系的东西,不然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比如买一张去旧金山的船票,比如站到那个穿深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男人面前,比如对顾怀瑛说,你跟我走。

他不能做这些事情。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腰杆笔直、口袋里装着未婚妻照片的年轻军官了。他只是一个开了布店的前任军人,肩膀上有旧伤,耳朵不太好使,笑起来两个酒窝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了。他凭什么让人家跟他走?凭他那一匹一匹的蓝布?凭他那棵结不出甜枇杷的歪脖子树?凭他在陆大念过书?凭他打过仗?凭他不要命?

命这个东西,不值钱的。他的命尤其不值钱,因为它已经不值一条人命了。它值一千二百条。一千二百个人死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他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他不能再拿它去赌别的东西了。他赌不起了。

一九四六年秋天,赵德胜结婚了。

沈砚清去了吴县乡下喝了喜酒。喜酒摆在赵德胜家新盖的瓦房里,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请的都是附近的乡亲和赵德胜以前部队上的几个老兄弟。新娘子姓王,果然像赵德胜说的那样,长得很普通,圆脸,小眼睛,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乡下姑娘。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不是绸缎的,是棉布的,但她穿得很高兴,忙前忙后地给客人倒茶添酒,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沈砚清坐在主桌上,赵德胜特意把他安排在正中间的位置,说这是最尊贵的长辈席。他说你客气什么,我一个卖布的算什么长辈。赵德胜说不是长辈,是恩人,没有你就没有我赵德胜今天。

喜酒喝到一半,赵德胜喝得脸红脖子粗地端着酒杯过来敬沈砚清。他说,师长,我敬您一杯,您要是不喝这杯酒,我今天就不活了。沈砚清被他的话说得哭笑不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德胜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起哄说赵德胜你摔杯子是什么意思,是嫌我们喝得不痛快还是嫌新娘子不好看。赵德胜也不解释,只是嘿嘿地笑着,满脸通红地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说你看着我干什么。赵德胜说,师长,我想跟您说一句话。沈砚清说什么话,你说。赵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砚清一个人听得见。

“师长,您别一个人了。”

沈砚清看着他。

“找个女人吧,”赵德胜说,“过日子得有个伴。您一个人住在太平巷那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知道您心里有人,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已经……”

“德胜。”沈砚清打断了他。

赵德胜停住了。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沈砚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喝你的酒,好好当你的新郎官。”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干了,然后把空杯子朝赵德胜亮了亮。赵德胜看着那个空杯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干了,然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向下一桌客人。

沈砚清坐在原地,把空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轻轻地放在桌上。院子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跑。新娘子被几个婶子拉着去敬酒,红着脸,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得又害羞又高兴。这一切都是好好的,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可他坐在这热闹的正中间,却觉得自己跟这一切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摸不着,也融不进去。

他不是不想融进去,他是不会了。

这么多年来他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生啊死啊的,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突然让他过正常人的日子——结婚、生孩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扔进了一个花园里,满园子的花啊草啊水啊蜜啊,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什么叫作甜。

他想起顾怀瑛说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东西都往苦了去,你活得累不累?”

他端起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是乡下自己炒的粗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味道又苦又涩。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一直蔓延到舌根。他多喝了两口,慢慢地,苦味散了,从舌根深处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回甘。

甜是有的,但先得苦够了才有。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苦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份回甘。

一九四七年的一个秋夜,沈砚清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藤椅上,忽然想起了那张被他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报纸。他想起那张报纸已经压了一年多了,不知道有没有被虫蛀了。他起身走进店里,拉开抽屉,在一堆旧账本底下翻出了那张报纸。

报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起来,纸质变得又脆又硬,轻轻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展开,翻到第四版。

照片还在。顾怀瑛还在。她还是站在那个码头上,穿着深色的旗袍,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砚清看了这张照片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去,压在账本下面,把抽屉推上。他转过身,走回后院,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把烟灰吹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掸。他仰起头,看见了满天的星斗。秋天的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又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站起来,回了屋。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看见一九三六年秋天南京中央饭店的水晶灯,看见一九三七年春天西湖边的新新饭店,看见孤山大樟树下顾怀瑛低着头读书的样子,看见她穿着白底碎花的旗袍坐在石头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一只白皮鞋轻轻地点在另一只白皮鞋上面。

点啊点的。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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