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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之前(六)

祺源—少爷的烦恼

两个人在书店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贺峻霖看了十几本书,每一本都翻了几页,有的放回去了,有的抱在手里。

他最后选了四本——两本诗集,一本游记,一本关于星空的科普读物。

严浩翔没有拿任何书,但他从头到尾都跟在贺峻霖身后,在他够不到高处的书的时候帮他拿,在他看完不知道该放回哪里的时候帮他找原位,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像是在守护什么宝贵的东西。

结账的时候,严浩翔抢着付了钱。贺峻霖说“我自己来”,严浩翔说“就当生日礼物”。贺峻霖看着他,没再争了。四本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贺峻霖抱着那个袋子走出书店,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拾光”,拾起时光。

他想,今天确实拾起了一些时光。不是过去的,是未来的。

从书店出来,严浩翔问他想吃什么。贺峻霖想了想,说“上次你说的那家火锅店,你还没带我去”。严浩翔说“现在去”。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家火锅店。那家店在一个商场的五楼,周末人多,他们排了半小时的队才等到位子。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全景,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

严浩翔把菜单递给贺峻霖。贺峻霖点了几样,又把菜单推回去。严浩翔加了几样,都是贺峻霖爱吃的。他记住了贺峻霖爱吃的东西,就像张真源记住了马嘉祺爱喝热美式一样。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贺峻霖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放进严浩翔碗里。

“七秒,刚好。”

严浩翔看着碗里的那片毛肚,夹起来吃了。脆的,辣的他喝了一大口水。

贺峻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旁边的服务员都看了他一眼。严浩翔看着贺峻霖的笑脸,觉得这一年的所有等待都值了。

不是这一年的等待,是二十年的等待,从扎着两个小揪揪、说话漏风的小男孩,到今天坐在对面、给他涮毛肚、笑得眼睛弯弯的大男孩。

“严浩翔。”

“嗯。”

“你以后每周末都带我出来好不好?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书店、火锅店、公园,都行。就我们两个。”

严浩翔放下筷子,看着贺峻霖那双在火锅热气中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每周末。”

贺峻霖笑了,笑得很甜,甜到严浩翔觉得这顿火锅已经不需要加糖了。

吃完饭,严浩翔送贺峻霖回家。车子停在贺峻霖家门口,贺峻霖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严浩翔,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之一。”

“之一?”

“另一个最好的生日是你送我那幅画的生日。就是那幅你画的海,你说那是你第一次看到海。”

严浩翔记得。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跟张真源一家去海边度假,他画了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海。

画得很丑,海的蓝色调成了绿色,天空画成了紫色,但他还是把那幅画送给了贺峻霖当生日礼物。贺峻霖收到的时候说“好丑”,但还是把它贴在了床头,贴了好几年。

“那幅画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我房间的抽屉里。纸都黄了,但我舍不得扔。”

严浩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重击,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挤压。他看着贺峻霖那张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脸,说了一句让贺峻霖等了二十年的话。

“贺峻霖,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画一幅。画到老。”

贺峻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一点点的抽噎,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眼泪都等不及要出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奶白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严浩翔,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贺峻霖擦了一把眼泪,笑了。他推开车门,跳下车,跑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严浩翔一眼。严浩翔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把门口的路照得很亮。

“你回去吧!”贺峻霖喊。

严浩翔没走。

贺峻霖也不急。两个人在夜色中对视了几秒,然后贺峻霖笑了,转身推门进去了。

严浩翔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贺峻霖家客厅的灯亮起来,窗帘后面有影,他知道那是贺峻霖在跟他妈妈说话。他挂挡,掉头,车子驶出小区。

到家的时候,张真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头都没回:“回来了?书店好玩吗?”

“嗯。”

“火锅好吃吗?”

“嗯。”

“贺峻霖开心吗?”

严浩翔在他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上面看到了贺峻霖的笑脸,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今天的日出——不,比日出更好看,因为日出每天都有,而贺峻霖的笑脸,他等了二十年才完整地拥有。

“开心。”严浩翔说,“很开心。”

张真源转过头看着他,看到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幸福感。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看我早就说了吧”,只是伸出手在严浩翔肩上拍了拍,然后继续看电视。

严浩翔也没有说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和窗外的风声。他觉得这种安静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个瞬间存起来,存进心里那个专门为贺峻霖开辟的角落。

那个角落已经堆了很多东西了——贺峻霖七岁时掉的第一颗牙,十岁时送他的那本漫画书,十五岁时收到的那幅丑丑的海景画,十八岁时他们在张真源家吃火锅时他帮他调的那碗蘸料,二十岁时那句“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画一幅。画到老。”

严浩翔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贺峻霖发了一条消息。

严浩翔:【到家了。晚安。】

贺峻霖的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天见。】

严浩翔看着“明天见”三个字,嘴角翘了起来。明天是周日,他们没有约,但“明天见”已经不是一种约定,而是一种期待。期待明天能见到你,就算见不到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我的心里。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那张手绘的地图还放在那里,二十年的路,画在一张纸上。他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觉得它们不只是路,是这二十年来他走向贺峻霖的每一步。

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