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拂过老城区僻静的巷尾,拾余馆的木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没有花哨的装潢,没有喧闹的声响,这间藏在市井深处的小店,主营着世间最冷清也最温柔的生意——遗物整理,与入殓仪容修复。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干净的工作台面上。
沈梦坐在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眼神里带着几分青涩,又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今天是她入职工作室的第一天。
三个月前,沈梦还是一个离开学校踏入社会的女孩。
也是在这天沈梦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她妈妈晚上在家吃了大量安眠药,没有及时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了。
沈梦那一刻只感觉全身血液凝固了一般,耳朵里传来一阵耳鸣,后面邻居说什么,沈梦一句话没听进去。
沈梦买了最早的票回到家还是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看着邻居递给自己关于妈妈的遗物,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遗物上放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被泪水打湿过,字迹晕开,信上写满了对父亲的思念,和对她的愧疚。
沈梦的童年里,从来没有爸爸的身影。
妈妈说,爸爸在她刚满周岁那年,突发急病匆匆离世了,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狭小的屋子,安静得总是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爸爸走后,妈妈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时而沉默发呆,时而情绪崩溃,整日蜷缩在房间里,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旁人的童年是糖果与嬉戏,沈梦的童年,是早早学会做饭洗衣,是放学飞奔回家照顾妈妈,是靠着微薄的生活费精打细算,是一边趴在书桌前写作业,一边留意着房间里妈妈的动静。
她见过妈妈抱着爸爸的旧照片默默流泪到深夜,见过母亲发病时摔碎满屋东西,过后又抱着她不停道歉,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她心疼妈妈,也从未埋怨过命运,哪怕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她依旧拼尽全力读书,只想快点长大,快点赚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总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总能把妈妈从痛苦的泥潭里拉出来,总能等到日子变好的那一天。
可她终究没等到。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触碰死亡,冰冷的,绝望的,不留一丝余地的。
她颤抖着伸手又下意识攥住那封未写完的信。
就在指尖触及信纸的瞬间,无数细碎又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她的脑海——
妈妈拿着老照片,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已经泛黄的照片,泪眼婆娑,嘴里喃喃自语着:
“今天梦梦大学毕业,她马上要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拖累她,另外我好想你啊,我马上就可以来找你了,梦梦啊,你不能怪妈妈狠心好吗?”
妈妈放下照片,找来了纸笔一笔一划的写下了那封信。
回忆结束,沈梦不可思议的站在原地,好像刚刚看见的好像是一场梦。
突然她惊觉,自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只要触碰逝者的遗物,就能感知到这件物品上承载的所有故事,读懂逝者藏在其中的喜怒哀乐、牵挂与遗憾。
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那场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遗憾,让她一夜长大。
她放弃了原本的专业,辗转打听,找到了这里,拜了夏芷若为师。
她不是不怕死亡,不是不怕冰冷的遗物,只是她太懂那种遗憾——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告别的人,懂那些藏在遗物里,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想做那个留住逝者体面、转达逝者的遗憾。
“第一次接单,别慌。”
温软却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夏芷若将一杯温热的白水递到她面前,打断了沈梦的思绪。
夏芷若今年二十四岁,只比沈梦大两岁,眉眼清秀,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伤痛后的沉静通透。她是沈梦的师傅,也是工作室入殓修复的主心骨,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里,藏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一年前,她满心欢喜准备订婚,男友却在回家的路上遭遇重大车祸,遗体受损严重。那个向来爱臭美、出门总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少年,离世后却面目全非,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住。直到殡仪馆的师傅尽全力修复了他的容颜,看着棺椁里依旧俊朗、仿佛只是沉睡的男友,夏芷若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她要踏入这个不被世人理解的行业,她要让每一位逝者,都能恢复生前的模样,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沈梦接过水杯,掌心的温度稍稍平复了心底的酸涩,她抬头看向夏芷若,轻轻点头,声音软却坚定:“我知道,师傅,我可以的。”
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陆川抱着整理箱走了进来。
二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却始终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他是天生的失语者,从出生起就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漂泊长大,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却仿佛天生就将整座城市的街巷都刻在了心底,无论多偏僻的地址,多隐蔽的角落,他都能轻易找到。
他从不多言,永远默默做事,搬运、跑腿、引路,把工作室里所有繁杂的活计都揽在身上。想要安慰逝者家属,想要转达逝者的心意,他就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一笔一划写下工整有力的文字,字里行间,全是沉默的温柔。
见到屋内两人,陆川微微颔首,放下整理箱,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委托单。”
低沉寡淡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吴柯宇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质委托单。
他是工作室的老板,二十八岁,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神情疏离,对外接单算账,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楚,被私下调侃成“铁公鸡”,省吃俭用,拼了命地存钱,没人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
他见过太多逝者生前的光鲜与不堪,见过人性的光明与阴暗,却始终恪守着职业底线,负责封存所有逝者不愿被世人知晓的隐秘,妥善保管那些难堪、愧疚、不愿被提及的过往,只为让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体面落幕,不被世俗议论,不被恶意窥探。
“独居老人,在家中离世多日,独女远在国外,委托我们整理全屋遗物,协助完成入殓,送老人最后一程。”吴柯宇将委托单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地址,“老城区,弯月楼旁,现在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