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废弃的港口仓库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琴酒手中的伯莱塔刚刚抬起,还未来得及扣下扳机,右肩处便猛然爆开一朵血花。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半步,手中那支从不离身的爱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大哥!”伏特加惊恐地大喊,健壮的身躯下意识地挡在琴酒身前,手中的枪四处乱指,却根本找不到子弹的来源。
琴酒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墨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仓库二楼的通风口。那个位置极其刁钻,恰好能俯瞰整个仓库的核心区域。从这个角度射来的子弹,足以穿透任何人的心脏——但这一枪,只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对方不是不能杀他,而是留了手。
“有狙击手。”琴酒的声音因剧痛而沙哑,但语气依旧冷静得可怕,“不止一个。风向后巷,撤退。”
“可是大哥,那小子——”
“我说撤退!”
琴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已经布好了网。多留一秒,就是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
黑色的保时捷356A在老旧的街道上甩出一个急转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尾的红灯如同黑夜中一双猩红的眼睛,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仓库二楼的阴影处,降谷零缓缓吐出一口气。狙击镜的十字准星依旧锁定在那辆保时捷消失的方向,直到引擎的轰鸣声彻底远去,他才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在狙击镜里看到的一切——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看到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到琴酒的枪口正对着那个人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理智。
那一枪,他本来瞄准的是琴酒的心脏。只是在扣下扳机的最后一秒,耳麦里传来风见的声音,提醒他外围的包围圈尚未完全就位。他是公安,是警察,他需要用法律的手段来解决这一切,而不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但那一枪,他不后悔。
降谷零摘掉耳麦,丢下狙击枪,转身冲下楼梯。靴子在锈迹斑斑的铁梯上踩出急促的节奏,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仓库最深处,那个被废弃货架包围的阴暗角落里,郁阳弥明蜷缩在地上。
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那是琴酒准备“处置”他时解开的,因为黑衣组织从不浪费一根绳子在死人身上。手腕和脚踝处是长时间捆绑留下的深紫色勒痕,有些地方皮肉已被粗糙的麻绳磨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眼睛依旧被那条黑色的绸带蒙着。这是琴酒的恶趣味——让一个“盲人”在黑暗中迎接死亡。
听到脚步声靠近,郁阳弥明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往角落里缩了缩,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弥明。”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郁阳弥明全身僵住了。
那个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急促的喘息,却依旧熟悉得令人心碎。那是他在这几天的噩梦里反复听到却始终触摸不到的声音,是他每一次快要放弃时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念想。
——更是他早在四年前就该听不到的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属于降谷零。
“是我。”
降谷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冰冷的水泥地硌得膝盖生疼,但他完全感受不到。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蒙住郁阳弥明眼睛的黑绸带,然后用尽全力将那个浑身冰冷的人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四天。他被带走整整四天。
但降谷零不知道的是,郁阳弥明——或者说诸伏景光——早已习惯了被囚禁的滋味。四年前,他从天台上消失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落入了一个名叫雾折清妄的男人手中。那是一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囚禁岁月,比起那几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黑衣组织这短短四天的折磨几乎不值一提。
但雾折清妄对他的伤害,从来不是身体上的。
那是一点一点的渗透与侵蚀,是日复一日在他耳边低语的洗脑,是对“诸伏景光”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的拆解与重塑。雾折清妄用了整整四年,几乎成功地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诸伏景光这个人,有的只是一个名叫郁阳弥明的、依赖他而活的、什么都不是的空壳。
降谷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怀里的人冷得可怕,纤细的手臂上除了这次留下的勒痕,还有更多陈旧的、早已愈合的疤痕,像是某种无声的证词,诉说着他所不知道的漫长苦难。
“对不起。”降谷零把脸埋在郁阳弥明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郁阳弥明的衣领。
那双永远坚定、永远沉静的紫灰色眼眸,此刻正涌出无法抑制的泪水。他是降谷零,是公安警察安室透,是在黑暗组织里潜伏多年的波本。他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绝境,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
四年前,当他得知诸伏景光殉职的消息时,他的世界崩塌过一次。他用三个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一整年的时间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又用了整整三年来学会和这份悲痛共存。
但此刻,他怀里抱着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已经瘦得脱了形,尽管那双原本属于诸伏景光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破碎与茫然——但他是活着的。
诸伏景光还活着。
这个事实足以让降谷零所有的防线彻底溃败。
郁阳弥明僵硬的身体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度时,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股温度包裹着他,像是深冬里唯一的篝火。带着硝烟的刺鼻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本威士忌的醇香——那是降谷零身上独有的气息,是他在无数次被雾折清妄的黑暗吞没时,脑海中唯一亮着的微光。
他缓缓地抬起头。
湛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像是一片即将决堤的海洋。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倒映着降谷零的面容——疲惫、狼狈、满脸泪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足以照亮整个黑夜的光。
“Zero……”
他开口。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每发出一个音节都牵动着嘴角的伤口。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盯着最后一块浮木。
“真的是你吗?”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指尖颤抖地触上降谷零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下颌,贪婪地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我不是在做梦吗?还是说……又是那个人——”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雾折清妄曾经无数次让他产生幻觉,让他以为降谷零来接他了,然后在最后一刻亲手打碎那个幻象,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那些记忆太过深刻,深刻到即便此刻被降谷零拥在怀中,他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梦。”降谷零捉住他颤抖的手,用力扣在自己脸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滚烫得几乎要将郁阳弥明的理智灼伤,“弥明,你看,是真的。我在这里。不是幻觉,不是梦。”
他捧着郁阳弥明的脸,用拇指轻柔地擦去对方脸上的血污和泪水。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珍而重之,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带你回家。”
郁阳弥明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降谷零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将他重新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他终于发出声音,嗓音破碎但坚定,“带我回家。”
就在这一刻,仓库外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红蓝交错的灯光穿透破碎的窗户,将昏暗的仓库照亮。脚步声、呼喝声、对讲机的电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松田阵平冲在最前面。他和萩原研二接到风见的秘密联络后立刻带队出发。虽然风见没有明说行动的细节,但他们都隐约猜到了什么——最近几天降谷零的反常、黑衣组织的频繁异动、那个被带走的“盲人”青年,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们不敢相信的真相。
但当松田阵平冲进仓库核心区域时,脚步骤然顿住。
他看见了降谷零。那个在毕业典礼后再也没有参加过一次同期聚会的男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身份特殊却从不多问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
降谷零穿着一身漆黑的作战服,泪痕未干,但神情却是松田阵平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坚定。
“降谷?”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降谷零怀里那个青年身上,白色的衬衫上血迹斑斑,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勒痕和擦伤,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但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伤势,而是那张脸——那张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到的脸。
站在他身后的萩原研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认出了那个人。
萩原研二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是:“那是……那是诸伏吗?”
是的。那个缩在降谷零怀里的、遍体鳞伤的青年,是诸伏景光,是他们以为早在四年前就已殉职的同期好友。
松田阵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四年前那场葬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灵堂正中央挂着的照片上,诸伏景光笑得温和又腼腆。他们在照片前站了很久很久,谁都说不出一个字。
而现在,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降谷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昔日的同期好友,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疲惫的微笑。
“松田,萩原。”他轻声说道,“我来接Hiro回家。”
Hiro。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郁阳弥明——不,是诸伏景光——记忆深处那扇被雾折清妄死死封锁了四年的门。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打碎的、被掩埋的、被强行覆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曾叫诸伏景光,想起来自己曾和降谷零并肩作战,想起来他们一起潜入组织,想起来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他没有扣下扳机,他在最后一刻被人击晕带走。然后是无尽的黑暗,然后是雾折清妄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不叫诸伏景光,你是郁阳弥明。”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Zero……”诸伏景光抓住降谷零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叫诸伏景光,我是——”
“你叫诸伏景光。”降谷零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紫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诸伏景光,你是我的同期,我的战友,我的——爱人。你要记住这个。无论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无论他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靠在降谷零的怀里,听着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久违的安全感。
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仓库破碎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场跨越四年、跨越生死的重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松田阵平默默别过头去,抬手示意身后的特警退后。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现在需要的不是质问,而是安静。
萩原研二背过身,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用从未有过的柔和语气对着对讲机说:“目标已解救,现场安全。通知救护车,就说……有重伤员需要紧急救治。”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阳光中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诸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