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迪是被头痛叫醒的。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可以忽略的疼,而是那种剧烈的、像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敲的疼。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敢动,因为动一下头就更疼了。
他的嘴里发苦,像含了一块生了锈的铁,胃里翻涌着,有什么东西想吐出来,但吐不出来。
他忍着,忍了很久,等那股恶心感慢慢退下去。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缩在黑暗里。被子里的空气很闷,闷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想出来,因为出来了就要面对今天。
今天,他要面对昨天。昨天,他喝醉了。喝醉了之后做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记得自己在火锅店,记得张扬给他倒酒,记得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然后呢?然后记忆就断了,像被人剪了一刀,前面还有画面,后面就是一片空白。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空白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谁面前丢了脸。他一定丢了脸,因为他喝醉了就会哭,就会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就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一句一句地吐出来。
他吐出来了,但他不记得吐给了谁。也许是张扬,也许是其他同学,也许是——他不敢想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躺着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邓宇博的“晚安。明天见。”他盯着这条消息,盯着“明天见”三个字,心脏跳得很快。
他记得自己给邓宇博打了电话。他不记得说了什么,但他记得他打了。他翻看通话记录,果然,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打给邓宇博,通话时间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他说了十一分钟。
说了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说了,说了很多,说到邓宇博来找他,说到他把他送回来,说到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记得这些,因为这是他清醒之前最后的记忆——邓宇博站在宿舍楼下,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看着他说:“你喝多了。”他说了什么?他一定说了什么,因为邓宇博的表情不对劲。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隐约可见,但抓不住。
他在忍,忍什么?忍笑?忍气?忍他的胡言乱语?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头还是很疼,但他顾不上了。
他满脑子都是“我说了什么”。他想了很久,想到脑子更疼了,想到胃又开始翻涌了,想到他快吐了。
他爬起来,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泪被呛出来了。他蹲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分不清是因为恶心还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害怕邓宇博听到了,害怕他听到了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他不想被他用那种眼光看,那种眼光叫“原来你喜欢我”,叫“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叫“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他不想听到这些话,他宁愿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站起来,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脸肿了,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展开之后全是折痕,怎么都抚不平。
他看着那些折痕,想——这些折痕会消失吗?还是永远都在?也许永远都在,因为他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那些话像折痕,刻在他和邓宇博之间,看得见,摸得到,怎么都抹不平。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和邓宇博的聊天框。他往上翻,翻到昨晚的消息。
十点二十三分,他打了电话。十点三十四分,邓宇博说“你等着,我马上来”。十点五十八分,他说“到了”。十一点零二分,邓宇博说“早点睡。多喝水。”他回了“今天谢谢你”“你来接我我很开心”,邓宇博说“以后别喝那么多”。最后是“晚安”和“明天见”。他看着这些消息,试图从字缝里找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他找不到,因为那些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因为邓宇博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他在担心他。他担心他,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没有说“我听到了”,没有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没有问,因为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是真的,因为喝醉的人不会说谎。喝醉的人只会说真话,那些藏在心里很久、压得很深、平时不敢说的真话。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应。他的沉默就是回应。沉默是“我知道了”,是“我不接受”,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不想听这些,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他的心听到了,疼了,疼到现在还在疼。
上午,他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在想,要不要去找邓宇博?去了说什么?说“我昨晚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你别当真”?那是假话,因为他说的不是醉话,是真话。他不想说假话,也不想说真话,他宁愿沉默。
但沉默就是承认,承认他说的都是真的,承认他喜欢他,承认他在等他回应。他没有回应,他不想回应,他怕回应。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只能沉默。他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都沉默,像两座不会说话的雕像,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谁也不开口。
下午,他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胃空了,头更疼了。
他爬起来,换了衣服,走出宿舍。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漫延的,像有一块冰卡在胸口的位置,化不掉,也吐不出来。他走在梧桐树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管。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敢抬头,因为他怕抬头会看到邓宇博。怕他站在远处看他,怕他走过来问他“你还好吗”,怕他说“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他不记得了,他不想记得,他宁愿忘记。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置。他走到那张靠墙的小桌子前,停下来。
那是他和邓宇博以前常坐的位置,现在空着。
他看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能看到邓宇博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喝粥,把茶叶蛋剥好放进他的碗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像刚发生过。他站在那里,端着餐盘,不知道该坐下去还是该转身走。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才坐下来。他一个人,坐在那张靠墙的小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那颗茶叶蛋,看了很久。他没有剥,因为他不想剥。
他剥了也没人帮他把蛋放进碗里,没人帮他晾粥,没人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一个人,吃什么都一样。
他拿起蛋,剥了壳,放在粥碗里,泡着。他看着那颗白白的、光溜溜的茶叶蛋,想起邓宇博剥蛋的样子——很慢,很仔细,把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餐盘的角落里。
他剥蛋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好看。
现在他看不到了,因为他不敢去工作室,不敢见到他,不敢面对昨晚那些他记不得但他说过的话。
他吃了饭,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建筑学院楼下。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心说“不要来”,身体说“我想见他”。
他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三楼的那扇窗户。窗帘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里面的桌子上。
他看不到邓宇博,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在画图,或者在看电脑,或者在发呆。
不管在做什么,他都在那里。他在那里,但他不敢上去。
他怕上去了,看到他,他会想起昨晚的事,会问他“你还记得吗”。
他不记得了,他不想记得,他宁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他的眼睛,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久到他把那股想上去的冲动压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拿起来,是邓宇博的消息。
“你在楼下?”
他愣住了。他抬起头,三楼的那扇窗户前,邓宇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往下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撞在一起。他想跑,但他跑不了,因为他的腿在发抖,抖得站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邓宇博,邓宇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路过。”他回了两个字。
邓宇博没有再回。他转身离开了窗口。
陈亦迪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路过”,他不是路过,他是专程来的。
他来了,但他不敢上去,因为他怕面对他。他怕面对他的平静、他的礼貌、他的“你喝多了”。
他不想听到这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你说的那些话不算数”,意味着“我不接受”,意味着“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不想做朋友,他宁愿做陌生人。陌生人不会心疼,不会期待,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
陌生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他不想做陌生人,他只想做他喜欢的人。
但他做不到,因为他不喜欢他。他以为他喜欢,但他不确定。他从来都不确定邓宇博在想什么。
一月二十二日,陈亦迪已经两天没有去工作室了。
他不敢去,因为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说“那天我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那是假话。
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喜欢你”?那是真话,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至少现在,邓宇博还会给他发消息,问他“你在哪”,问他“你没事吧”,问他“你今天来吗”。
他来了,因为他在意。他在意,但他不会说。
他只会问“你今天来吗”,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来吗”里。他藏得很深,深到陈亦迪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到。他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听。
但他不想听了,因为他听了太久了,久到他的耳朵疼了,久到他的心累了,久到他不想再猜了。
手机震了。邓宇博的消息:“你今天来吗?”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不来。”邓宇博:“为什么?”他看着“为什么”这两个字,心脏跳得很快。邓宇博问他为什么,以前他不会问,以前他只会说“知道了”。
他问了,因为他在意,在意他为什么不来了,在意他是不是在躲他,在意他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不好意思了。
他知道了,但他不会说。他只会问“为什么”,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为什么”里。他藏得很深,深到陈亦迪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到。他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听。他听到了,但他不想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怕见到你”?说“我怕你问我那天说了什么”?说“我怕你说你喝多了”?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只能沉默。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邓宇博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亦迪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震了,邓宇博说:“那你好好休息。”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邓宇博不会说“我想见你”,不会说“你不来我很想你”,不会说“你什么时候来”。
他会说“那你好好休息”,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好好休息”里。他藏得很深,深到陈亦迪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到。
他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听。他听到了,但他不想听了。
因为他听了太久了,久到他的耳朵疼了,久到他的心累了,久到他不想再猜了。
一月二十五日,陈亦迪在图书馆遇到了邓宇博。不是约好的,是真的偶遇。
他从书架间走过,一转身,看到邓宇博站在另一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陈亦迪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想站在他旁边,想问他“你在看什么”。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了。它不想走过去,因为它怕走过去了,他会抬起头,看到他的脸,问他“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在躲你”?说“我怕见到你”?说“我怕你问我那天说了什么”?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不敢走过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邓宇博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书架上的书排得很整齐,一本一本的,像一堵矮墙。
墙不高,但他翻不过去,因为他的腿还在抖。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踩在地上,像踩在自己心上。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回头会看到邓宇博在看他。
怕他还在看,怕他没有看。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他害怕。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很干燥,吸进鼻子里有点疼。
他需要这种疼,因为这种疼能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他不可以再这样了。
他不能再躲了,因为他躲不掉。邓宇博无处不在——在图书馆,在食堂,在工作室,在他每一次闭眼和睁眼的瞬间。
他逃不掉,他只能面对。
一月二十七日,陈亦迪去了工作室。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三下,和以前一样。
“进来。”邓宇博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邓宇博坐在桌前,正在画图。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堆着铅笔、尺子、橡皮,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抬起头,看了陈亦迪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陈亦迪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
“来了?”邓宇博说。
“嗯。”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他的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
他记不起来,但他知道他说了。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一句一句地吐出来了。
邓宇博听到了,他没有回应,他的沉默就是回应。
他不想接受那个回应,但他不能不接受,因为不接受也没有用。
邓宇博不会因为他不想接受就改变想法,不会因为他难过了就说“我也喜欢你”,不会因为他等了很久就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不会,他只会坐在那里,画图,喝咖啡,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说“来了?”他来了,但他不知道还能来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不久。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图,听铅笔沙沙响。这些很小的事情,是他全部的支撑。他靠这些活着,听起来很惨,但这是真的。
他们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陈亦迪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邓宇博。”
“嗯?”
“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亦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邓宇博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就不用记得了。”
陈亦迪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用记得了。
他说不用记得了,意思是那些话不重要,意思是他不会当真,意思是他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的?以前是他喜欢他,他不知道。以前是他靠近,他躲开。
以前是他退,他也退。他们一直在退,退到了线的那一边,退到了“弟弟”和“哥哥”的位置,退到了谁都不会受伤的距离。他不想退,但他不能不退,因为不退就会撞到那堵透明的墙上。
墙是邓宇博砌的,很高,很厚,很硬,他撞不破。
“好。”他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梧桐树下,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素描。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邓宇博说的那句话——“那就不用记得了。”不用记得了,因为他不想记得。
他不想记得他说的那些话,不想记得他哭着说“我喜欢你”,不想记得他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不想记得,因为他怕记得了就会当真,当真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更疼。
他不想再疼了,他宁愿忘记。
他忘了,但他忘不掉。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刻得很深,深到用什么都擦不掉。他不想擦,他宁愿疼。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宿舍楼下。他停下来,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窗户。
窗户亮着,室友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觉得自己很孤独。不是没有人在,是没有人懂。室友在,但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他,那个人说“那就不用记得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不想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喜欢的人。
他们没有时间关心一个室友的暗恋。他不怪他们,因为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想他,一个人疼。疼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去工作室,继续坐在他旁边,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演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但他没有信,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是活的,是热的,是会疼的。它在疼,因为它想他。
他上楼,开门,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翻到最新的一张照片。
是邓宇博在工作室里画图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它不像照片,像一幅画。一幅他永远画不出来的画,因为他画不出邓宇博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是活的,是会动的,是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变亮的。今天他没有看过来,所以陈亦迪不知道那束光还在不在。
他希望它还在,希望它没有灭,希望它只是被云遮住了,等云散了,它还会亮起来。他不知道云什么时候散,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会等,一直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弯着,但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他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树枝在风中摇晃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混乱的,像他现在的心情。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烫的,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拿起手机,给邓宇博发了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邓宇博回了:“晚安。明天见。”
他看着“明天见”三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像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听着那些话,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见,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愿意相信会,因为邓宇博说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