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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4亿灵儿

第四卷 · 人间灯火

第十章 灵儿归蜀

灵儿在戴鼎梃怀里赖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不让抱。

她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颈窝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确认大家都在,然后又把脸埋回去。韩菱纱试图用新刻的罗盘吸引她的注意力——那只罗盘背面刻了一道微型流光阵,指针转动时会发出星星点点的银光。灵儿从戴鼎梃肩膀上探出头,盯着罗盘看了几息,然后伸手去抓。韩菱纱喜出望外地把罗盘递过去,灵儿抓住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塞进嘴里。

“不是吃的!”韩菱纱赶紧把罗盘夺回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口水。灵儿嘴一瘪正要哭,林月如从旁边伸过来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镇邪符文,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银光。灵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两只手抱住剑鞘,用力往外拔。拔不动。再拔。还是拔不动。她抬头看着林月如,眉头皱成一小团,表情认真而困惑。

“有剑骨。”林月如把短剑收回来,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这孩子将来学剑,我第一个教。”

“她才一岁多。”韩菱纱在旁边吐槽。

“一岁多怎么了?我两岁就摸剑了。三岁能劈木桩,虽然劈歪了砍到我爹的盆景。”林月如理直气壮。

灵儿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初光身上。初光正以麒麟形态蹲在石阶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灵儿挣扎着要从戴鼎梃怀里下来,踉踉跄跄地朝初光跑过去——她刚学会走路不久,步伐还不太稳,跑两步就往前一栽。初光眼疾蹄快地窜过去垫在她身下,灵儿一头栽进麒麟毛茸茸的肚子上,咯咯笑着在初光的肚皮上蹭来蹭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马马,马马”。初光仰头看着紫萱,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求助——她已经是化过形的麒麟了,被叫“马马”实在有点伤自尊。紫萱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出手相救。

雪见和夕雪并肩蹲在灵儿旁边。雪见掏出一只草编小蚂蚱——和她当年让戴鼎梃带去南诏给林青儿的那只同款,在灵儿面前晃了晃:“灵儿妹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雪见姨姨!这蚂蚱是我编的,送给你!”

灵儿接过蚂蚱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雪见,忽然喊了一声:“见见!”发音不太准,但“雪见”两个字的大致轮廓是有了。雪见当场愣在原地,然后转头看向夕雪,眼眶刷地红了:“妹妹你听到没有?她叫我!她第一个叫我!不是菱纱娘亲不是紫萱娘亲,是我!”

“你离她最近,先叫你很正常。”夕雪平静地指出事实,然后把自己那颗新结的神树种子放在灵儿手心。种子在接触到灵儿皮肤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泛出一圈极淡极柔的银白色光晕,“这是给你的。上次那颗是你出生前送的,这颗是你出生后送的。不一样。”

灵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柔和的光,抬起头,对夕雪喊了一声:“雪雪。”发音依然不准,但“夕雪”的轮廓也在了。夕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像雪见那样当场哭出来,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灵儿的小揪揪。

柳梦璃从食盒里取出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蹲下来放在灵儿手心。灵儿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三两口把整块糕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咽下去之后她抬头看着柳梦璃,叫了一声“甜甜”。柳梦璃弯起嘴角,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糕屑,指着旁边的紫萱教她叫“紫萱姨姨”,指着韩菱纱教她叫“菱纱姨姨”,指着龙葵教她叫“龙葵姨姨”。龙葵被叫到名字时虚影微微一闪,将一盏新糊的小灯笼放在灵儿手心。灯笼只有拳头大,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旁边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个字——“灵儿”。灵儿拎着灯笼晃了晃,烛火透过灯笼纸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她抬头看着龙葵的虚影,忽然叫了一声“灯灯”。龙葵的虚影在暮色中轻轻一闪,那是她极高兴时才会有的反应。

守炉人拄着竹杖站在人群外。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掏什么礼物——他带来的那几枚赤色晶石碎片都给了阳舒和念棠,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晶石可以送人了。他只是远远看着这群人围着一个小女孩转,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说了四个字:“姜国公主。”

所有人都安静了。龙葵的虚影转过头看向守炉人,他没有看她,只是拄着竹杖望向暮色中神殿正门两侧的女娲壁画。他说当年姜国覆灭时,末代公主以身殉国,跳了铸剑炉。他以为姜国公主的故事到那里就结束了。现在蜀山有一个姜国公主,南诏又有一个——这个虽不姓姜,但她的眉眼笑起来,和龙葵有三分神似。龙葵没有回答,只是飘到灵儿面前弯下腰,用凝实了些许的指尖轻轻拂过灵儿额前细细软软的碎发。灵儿伸手去抓她的手指,抓住了一小片淡蓝色的微光。

林青儿站在神殿正门前,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有说话。紫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人群中正被雪见和夕雪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玩闹的灵儿,又看向那个蹲在灵儿面前虚影微颤的龙葵,忽然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林姑娘在想什么?”

“想她以后会不会忘了我。”林青儿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但她按在石栏上的手指微微泛白,“蜀山有这么多人爱她,有这么多灯为她亮着。她会不会有一天,不记得南诏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紫萱没有急着回答。她想起自己当年将青儿托付给蜀山时的场景——那时的她站在山门口也是用这种语气问清微同样的问题,怕孩子忘了她,怕等待变成空等,怕自己有一天成了孩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青儿长大了,不仅没有忘记她,还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蜀山。等待这件事从来不是单行道——等的人在心里种下一棵树,回来的人会沿着树的根系找回来。

“妾身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后来青儿带着初光回到蜀山,妾身才知道——孩子不会忘记等她们的人。妾身等了青儿那么多年,青儿等了灵儿这么久。灵儿将来或许会在蜀山长大、学剑、追蝴蝶,但她每次吃到桂花糕的时候,都会想起南诏有一个姨姨,身上带着莲香。”

林青儿转头看着紫萱,眼眶微红,但嘴角弯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她把那片干莲瓣放进戴鼎梃掌心,合上他的手指:“老规矩。嘴唇裂了再涂。这盒是新调的,加了野蜂蜜。蜀山风大,灵儿也要涂。”

当夜,神殿正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大祭司设了家宴,清微掌门虽未亲至却托青萝提前送来了一份贺礼——整整一盒松子糖,附了一张字条,字迹苍劲而潦草:“给灵儿丫头。松子糖管够。蜀山太虚殿的灯,给灵儿留了一盏。”大祭司对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清微这个老狐狸,抢孙女抢到南诏来了。”

宴席上,青儿把花环戴在灵儿头上。花环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圈,是青儿特意量过尺寸新编的,稳稳当当地扣在灵儿的小揪揪上。灵儿摸了摸头顶的花环,抬头对青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青儿愣了一瞬,然后扑进紫萱怀里把脸埋在她衣襟上蹭了又蹭,闷声说娘亲她叫我姐姐。紫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说嗯,你是姐姐。以后蜀山客舍里所有比你小的,都是你的弟弟妹妹。

次日清晨,戴鼎梃抱着灵儿站在神殿石阶下。林青儿站在石阶上,手中握着那只刚换上新莲瓣的青瓷花瓶。她没有说“早点回来”,也没有说“别忘了娘”。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放进戴鼎梃行囊最外侧的夹层,然后低头对怀中的女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婴儿能听见:“灵儿,跟爹爹去看蜀山的云海。看完云海,记得回来看看娘。”

回到蜀山已是两日后的傍晚。客舍廊下的灯全部亮着——柳梦璃提前传讯回来,留守的蜀山弟子们每天照看灯火,一盏都没有灭。青儿第一个冲进院子,把花环挂在老松最低的那根枝桠上——那是她给灵儿留的位置。雪见和夕雪把两颗新的神树种子放在灵儿的小床旁边,龙葵把画着莲花的灯笼挂在灵儿房间门口,柳梦璃在厨房里多煮了一碗红糖姜茶放在桌上凉着,林月如在老松下多劈了一道剑痕——她说这是给灵儿的入学通知,等她会走路了就来报到。

当夜,灵儿睡着之后,客舍廊下的灯笼多了两盏——一盏是青儿的花环灯,一盏是龙葵给灵儿糊的莲花灯。青儿仰头看着老松枝上那几排灯笼,忽然回头问紫萱:“娘亲,我们家的灯笼越来越多了。这棵树会不会压坏?”紫萱将手轻轻按在老松粗粝的树皮上,感应了一息,然后低头对青儿露出一个极淡极真的笑。

“不会。这棵松树的根比你想的要深。”

第四卷 · 人间灯火

第十一章 怀瑾

赵灵儿在蜀山住下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叫“娘亲”。

不是叫林青儿——她对着神树种子叫“爹爹”时,种子亮的是戴鼎梃那边的光。但这次她叫“娘亲”,是对着紫萱叫的。那天紫萱抱着娲承在老松下喂奶,灵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扶着紫萱的膝盖踮起脚尖,仰着脸认真地看了她很久。紫萱以为她要找娲承玩,便把娲承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挥了挥。灵儿没有看娲承,她看着紫萱,忽然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紫萱的手微微一顿。娲承的小手还攥着她的食指,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一岁多的小女孩。林青儿的眉眼、林青儿的琥珀色瞳孔,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的不是南诏神殿的烛火,而是蜀山老松下斑驳的日光。她伸出手将灵儿也揽入怀中,灵儿小小的身体靠在她身侧,娲承在她膝头蹬着小腿,两个孩子的体温隔着衣料暖暖地透过来。

“嗯。叫对了。”

韩菱纱从石桌上抬起头,刻刀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看着老松下紫萱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的那一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刻罗盘,刻了几刀又放下,用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林月如从后院练完剑回来正好路过,看见韩菱纱的动作,没有出声,只是把长剑反手插入青石板缝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一碟柳梦璃刚端出来的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从那以后,灵儿开始挨个叫所有人“娘亲”。她叫韩菱纱“纱纱娘亲”,叫柳梦璃“甜甜娘亲”,叫林月如“剑剑娘亲”,叫龙葵“灯灯娘亲”,叫夕瑶“白白娘亲”,叫雪见“见见娘亲”,叫夕雪“雪雪娘亲”。每个人被叫到的时候,都会愣一下,然后笑一下,然后背过身去做一件极其日常的事——韩菱纱会突然开始整理罗盘,林月如会突然觉得剑需要擦,柳梦璃会转身去厨房看看火,龙葵的虚影会轻轻闪一下然后飘到廊下假装添油。只有雪见从不掩饰,每次灵儿叫她“见见娘亲”她都会一把把灵儿抱起来在原地转三圈,然后对夕雪大声宣布“她又叫我了”,夕雪每次都会平静地回一句“她也叫我了,昨天叫的,比你多一次”,然后雪见就会立刻再抱着灵儿转一圈,逼她再叫一声。

灵儿一岁半时,戴鼎梃开始教她认字。不是用纸笔——是用花瓣。他将后山花坡上各色野花摘下来,一片一片地摆在石桌上,拼成她的名字。“赵”是一片紫色的野豌豆花,“灵”是两片金色的小雏菊叠在一起,“儿”是一片卷起来的凤仙花瓣。灵儿趴在石桌上,用肉嘟嘟的手指戳着花瓣,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赵——灵——儿。”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食指,把他的手指按在花瓣上,认真地说:“爹爹也写。”戴鼎梃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花瓣旁边虚虚地划了三个字——“戴鼎梃”。灵儿低头看了看那三道看不见的笔画,又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白牙。她松开他的手指,从石桌上捡起一片最小的花瓣,放在他写的那三个字旁边,郑重其事地宣布:“爹爹在这里。”

两岁那年夏天,灵儿第一次独自御剑。当然不是真的御剑——是初光驮着她离地三尺绕着老松飞了三圈。麒麟化形后仍保留着腾云驾雾的本能,飞得又低又慢,灵儿趴在初光背上双手抓着它颈后的鬃毛,银白色的麒麟鬃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她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林月如站在松树下仰头看着,眉头微皱,等初光落地后走过去把灵儿从麒麟背上抱下来,用袖子擦掉她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让韩菱纱当场把罗盘掉在地上的话——“等你再大些,我教你御真剑。御剑比骑麒麟快。”

灵儿抬起头看着林月如,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一下头:“嗯!跟剑剑娘亲学飞飞!”林月如别过头去,把灵儿往戴鼎梃怀里一塞,大步朝后院走去。片刻后后院里传来林家七绝剑的剑鸣声,比平时更清越、更悠长。

三岁那年,灵儿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不是用花瓣——是用笔。柳梦璃给她做了一支极小号的狼毫笔,笔杆是蜀山后山的紫竹,笔头是用初光换季时自然脱落的最细最软的麒麟绒毛扎成的。她趴在石桌上,握笔的姿势还很笨拙,整个小拳头攥着笔杆,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赵灵儿”三个字。“灵”字中间那两点被她写成了两个小圆圈,看起来像两只眼睛。她把纸举起来给夕雪看,夕雪认真地端详了片刻,说结构基本正确,“灵”字的两点可以再靠近一些。灵儿便低下头又把那两点改成了挨在一起的两个小圆点,然后重新举起来问这样呢。夕雪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小圆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浅、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然后抬头对灵儿说了三个字:“很好看。”

灵儿笑起来,把那幅字送给了夕雪。夕雪将它收进古籍夹页里,那是她专门用来保存重要物品的地方。后来青儿偷偷告诉灵儿,她好几次看到夕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页纸,对着上面两只眼睛一样的小圆圈看好久。

五岁那年,赵灵儿展现出了女娲神血的第一个天赋——治愈。那天凌霄在后山爬树摔破了膝盖,皮肉擦伤不大,但血流得挺多,把韩菱纱吓得够呛。灵儿蹲在凌霄面前,伸出小手覆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一层极淡极柔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凌霄膝盖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疤痕。紫萱从老松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握住灵儿的手腕仔细探查她的经脉,片刻后松开手,用一种极淡极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女娲神血在她体内提前觉醒了。不是坏事——神血选择了她自己的时机。这孩子将来若勤加修行,医术不会在我之下。”灵儿仰头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医术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到不是坏事便笑了,扭头对还在抹眼泪的凌霄奶声奶气地说:“凌霄哥哥不哭,灵儿帮你吹吹就不痛了。”凌霄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说他不痛,他是男子汉,说完又吸了一下鼻子。林月如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若有所思地说这孩子的心性不错,摔成这样不哭不闹还会自己找台阶下。韩菱纱幽幽地说那是因为他哭的劲全用在娘胎里了,出生的时候把嗓子哭开了,现在皮实得很。

七岁那年,赵灵儿第一次以女娲后裔的身份在蜀山太虚殿参加正式的祭祀仪式。清微掌门亲自主持,五位长老悉数到场。灵儿穿着柳梦璃连夜赶制的小小祭司袍——衣襟内侧绣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是紫萱亲手绣上去的,与她的女娲神血印记呼应。她独自走上太虚殿中央的祭坛,双手结女娲手印,周身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淡,远不如紫萱施展神血之力时那般耀眼,但清微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微光,拂尘在臂弯里轻轻晃了两下,说了一句话:“七岁便能自发引动女娲神血共鸣——赵灵儿是蜀山建派以来,神血觉醒最早的一位。”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她母亲紫萱夫人不算在内,因为紫萱夫人根本不需要觉醒——她本身就已经是觉醒的巅峰。”

当夜,灵儿回到客舍时,发现廊下多了一盏新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莲花中央写着一个极小的“灵”字。那盏灯挂在老松最低的枝桠上,和她当年从南诏带来的那颗神树种子一样高。龙葵说,这盏灯是紫萱娘亲让她糊的。紫萱站在廊下,看着灵儿踮起脚尖仰头看灯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诏神殿后殿里,林青儿也是这般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的萤火虫对她说——“等他带她来蜀山的时候,让她看看蜀山的灯火。南诏有萤火虫,蜀山有灯笼。都是光。”

灵儿看完了灯,回头对紫萱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赵灵儿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更安静,更深,像是七岁的她忽然触摸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记忆,来自她母亲,来自她母亲的母亲,来自那位补天造人的始祖母。

“紫萱娘亲,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我想听你讲女娲补天的故事。我娘亲在南诏也给我讲过,但她说你讲得比她好。”紫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灵儿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她的手指穿过灵儿细细软软的长发,在月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色。那是女娲神血与女娲神血之间的共鸣——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只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两盏灯并排亮在廊下。

九岁那年生日,戴鼎梃带她去南诏看林青儿。这是赵灵儿每年生日的固定行程——早上去南诏,晚上回蜀山。林青儿每年都会在后山禁地的山坡上等她,那片山坡自从陨神遗骸被超度后便开满了神殒花,星星点点的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和当年封印完成时开的第一朵花一样好看。九岁的灵儿已经能自己御剑了——林月如教了她整整两年,用的是那柄苍古长老特制的短剑,剑身比寻常女子佩剑更窄更轻,但剑锋淬过蜀山寒铁,韧度不输任何长剑。她御剑降落在山坡上时,林青儿已经等在那里了。

灵儿收了剑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林青儿抱着她坐在山坡上,和每年一样问她在蜀山的功课、剑术、有没有听各位娘亲的话。灵儿一一回答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只草编小蚂蚱——和雪见当年编的同款——放在母亲手心,说这是她自己编的,编了好几次才成功,送给娘亲。林青儿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蚂蚱,眼眶忽然红了,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

傍晚时分,灵儿御剑回蜀山。她飞得不高不低,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客舍廊下的灯火在她还没降落时就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柳梦璃抬头看了天边那道剑光一眼,转身进厨房把灶上的火调大;龙葵飘到老松下把她那盏莲花灯添满了油;林月如站在花坡上看到剑光中那道小小的身影稳稳地站在剑身上,剑穗在风中飘成一条笔直的线,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对自己说教得不错,剑姿端正,速度控制得当,可以开始学七绝剑第二式了。

灵儿降落在客舍院中,把短剑收入剑鞘,动作干脆利落。她抬头看着满院灯火,看着老松下那长长一排小灯笼,看着廊下正朝她微笑的各位娘亲,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在南诏给娘亲编蚂蚱的时候忽然想到——我九岁了,娲承九岁,凌霄九岁,清商九岁,慕白和映雪也九岁。我们同一年出生,同一年长大。这是不是爹爹算好的?”

戴鼎梃从廊下走出来,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她眉宇间越发显现的女娲神血印记,说她出生那年他正好集齐五灵珠,在封印陨神遗骸之前对情缘录许了一个愿——愿这个孩子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同一年出生,同一年长大,谁也不会落下。

“那个愿,情缘录收了。所以你们九岁了。以后还会十九岁、二十九岁、九十九岁。你们活多久,客舍廊下的灯就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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