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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4亿灵儿

第四卷 · 人间灯火

第八章 初光

初光化形那天,是个极好的晴天。

蜀山的雨季刚过,后山花坡上的野花被雨水喂饱了,开得疯了一样,金灿灿一大片从坡脚铺到坡顶。老松的针叶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松脂的清香混着花香飘满了整座客舍。青儿一早起来就趴在初光旁边不肯挪窝,说今天初光的耳朵动了三下比平时多一下肯定有大事发生。紫萱从廊下走过时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初光面前蹲下来,将手轻轻覆在麒麟幼崽毛茸茸的头顶。

“初光,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麒麟幼崽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紫萱。它的眼睛从小就特别亮,在雷州雷霆崖的麒麟洞里,刚出生时它睁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紫萱的掌心。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带着女娲神血的温度,也带着麒麟一族与生俱来的灵性。

它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的低鸣。不是平时要吃的、不是撒娇、也不是被初光以外的小动物吓到时的委屈——那声低鸣清越而悠长,像一块璞玉被轻轻敲开一道缝,从裂缝中透出深藏已久的光。

紫萱笑了。那笑容极淡极真,是她只有在确认某件重要的事之后才会露出的弧度。她抱起初光,走到老松下,将它轻轻放在松根盘绕的青石台上。然后她退后三步,双手结了一个极古老的女娲手印。女娲神血在她掌心微微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日光下并不刺眼,却让整棵老松的枝叶在同一瞬间轻轻一震。

“初光要化形了。”紫萱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客舍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娲承出生之后,初光的灵力增长速度便远超从前。它一直在积蓄力量,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今天是晴日,阳气最盛,松根接地脉,天地灵气交汇——就是现在。”

消息一出,整个客舍瞬间忙碌起来。韩菱纱正在教凌霄认罗盘——凌霄当然还是不会认,他正趴在石桌上用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啃罗盘的边缘,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韩菱纱把凌霄往怀里一抄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老松下才发现罗盘还粘在凌霄手上——不是粘,是小家伙攥着不肯松手。夕瑶从房间里推门出来,手里托着四片刚采下的神树叶子,叶片上的神文还未激活,在她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说化形是灵兽一生中最重要的关口,麒麟化形更是夺天地之造化,过程虽不像凡人生产那样凶险,但需要大量纯净灵力护持,神树叶子可以在初光周身布一道灵力屏障防止外界的杂气干扰化形过程。龙葵捧着那盏画着向日葵的灯笼从廊下飘过来——这盏灯从雷州回来后就一直挂在廊下,每天都是她亲自添油,烛火从未熄过。她说这盏灯是初光来客舍那晚点亮的,今天也要亮着。

守炉人拄着竹杖走到老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树干上,而是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按在竹杖顶端。他那只白骨手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釉光,赤色晶石碎片比平时更亮了几分。他在火井里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灵石矿脉在高温高压下发生质变,他说化形就像灵矿质变,外部条件稳定才能出好东西,灵力要稳、温度要匀、干扰要少,然后便拄着竹杖走到客舍门口面朝山道方向,开始守门。

紫萱开始布阵。女娲手印在她指尖绽放出一朵极小的淡金色莲花,莲花缓缓飘向初光,悬在它头顶正上方缓缓旋转。然后夕瑶激活了四片神树叶子,叶片飞向四个方向,在初光周身布下了一道透明中泛着极淡银光、隐约可见古神文在其中流转的结界。龙葵将向日葵灯笼挂在结界正上方,烛火透过灯笼纸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恰好将初光整个笼罩其中。

麒麟幼崽安静地趴在结界中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周身被女娲神血的金光、神树叶子的银光和灯笼的暖黄光三层光晕同时笼罩。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从体内最深处透出来,最初只是极淡的银白,像是月光被薄云遮住了;然后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银白渐渐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了琥珀色,与紫萱神血的金光交汇融合。

光芒骤然绽放。

那一瞬间,老松下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遮眼。那道光太亮了,比正午最烈的阳光穿透云层直射地面时还要耀眼,但它不刺眼——只是亮,亮到所有人在合眼的瞬间都在眼皮后面看到了一片金红色的光海。整个客舍被照得通透如琉璃,老松的影子在金光中消失了,廊下的灯笼齐齐摇晃,连厨房灶膛里的火都在同一瞬间蹿高了三寸。

光芒缓缓散去。

青石台上,麒麟幼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她大约两三岁,头发是银白色的,和夕雪的发色一模一样——那不是老人的那种白,而是初雪落在枝头时那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银白。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和紫萱的眼睛一模一样,清澈透亮,像刚从山泉里捞出来的两块琉璃。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柄竖立的剑,又像一头昂首的麒麟——那是麒麟真身与女娲神血在她体内融合后的独特标记。

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由麒麟绒毛化作的淡金色小衫——那是初光自己的绒毛在化形瞬间自然编织而成的衣裳,质地柔软轻盈,边缘泛着极淡极细的银白色光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毛茸茸的蹄子,而是两只小小的、肉嘟嘟的、有五根手指的人类手掌。她将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张开手指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试用一套全新的工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含着泪对她微笑的紫衣女子,张开嘴,用她作为人类的第一声说了两个字。

“……饿了。”

老松下安静了一息。然后韩菱纱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声炸开,惊飞了松枝上好几只正在观礼的鸟。她笑得弯下腰,一手抱着凌霄一手捂着肚子,说初光你可真是麒麟本色,化形第一句话不是“娘亲”不是“爹爹”是“饿了”。凌霄被她笑懵了,攥着罗盘的小手一松,罗盘掉在地上指针正好指向初光,像是也在跟她打招呼。柳梦璃已经在去厨房的路上了,她走之前只说了两个字:“稍等。”等初光被紫萱牵着手走进客舍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荷包蛋、一碟桂花糕、三个刚出锅的生煎馒头和一大碗莲子银耳羹。柳梦璃还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糯米粉,灶台上正在煮第二轮——她说麒麟化形后需要大量食物补充灵力,这些可能还不够。

初光坐在石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面,晃悠悠地悬在空中。她双手捧着一只生煎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汤汁从嘴角流下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掉,又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围在桌边的所有人,用一种刚学会但已经相当流畅的人类语言说了两个字。

“好吃。”

紫萱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将初光额前那缕银白色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在初光眉心那道麒麟印记上停了一瞬——那道印记的温度和触感,与她当年在锁妖塔塔心种下第一缕神血时一模一样。初光从麒麟幼崽到化为人形的变化,表面上是形态的转换,本质上却是神血与麒麟血脉的融合——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灵力积累和机缘触发,而娲承的出生恰好提供了这个机缘。

娲承在紫萱怀中发出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啊”,朝初光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初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生煎馒头往他嘴边递了递。

紫萱把初光的手轻轻按下来,说妹妹还不能吃这个。初光歪着头看了看娲承,又看了看紫萱,用一种认真而困惑的语气问了一句话:“我是麒麟的时候他是小宝宝。现在我也是小宝宝。谁是姐姐?”

这个问题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韩菱纱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按出生顺序,初光比娲承早几年;按化形时间,娲承先有人形。那到底谁大?林月如说按剑道规矩,谁先能拿剑谁就是师姐。雪见说按蝴蝶法则,谁先追到金色蝴蝶谁就是姐姐。夕雪冷静地指出了两个方案都有漏洞,最后提出一个谁都无法反驳的结论——麒麟寿命数百年计,初光的幼年期极长,按生长速度换算,她现在的年龄和娲承差不多。两个人一样大,同岁。

初光对这个答案似懂非懂,但同岁两个字她听懂了。她从石凳上滑下来走到紫萱面前,仰头看着紫萱怀中那个正在啃自己手指的小婴儿,然后踮起脚尖在娲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弟弟。”她说,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娲承被她亲得愣了一下,松开嘴里的手指,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还没长牙的笑容。初光也笑了,嘴角还挂着刚才生煎馒头的汤汁。紫萱看着两个孩子,将初光也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银白色的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是初光。是娘亲在锁妖塔那些年里看到的第一缕光。你是麒麟,是女娲一族最忠诚的守护者;你也是女儿,是娲承的姐姐,是客舍里所有孩子的家人。名字是娘亲起的,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好听——是因为你真的是第一缕光。”

当夜,客舍廊下又多了一盏新灯笼。是龙葵带着初光一起糊的。初光第一次用人类的手指拿浆糊刷,刷得满手满脸都是,但非常认真。她在灯笼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和四条短短的小腿,那是她自己——麒麟时的自己。龙葵在旁边看着,等她画完之后,用极细的墨笔在灯笼角上写了一个极小的“初”字。灯笼被挂在老松最低的那根枝桠上,和其他小灯笼排成一行。初光仰头看着那盏属于自己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麒麟形状的墨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像在跑。雪见蹲在她身边指着旁边那两盏灯笼告诉她,这盏画着蝴蝶的是慕白弟弟,这盏画着山脉的是映雪妹妹。初光认真地记住了,然后指着更远处的几盏灯问那是谁。雪见一盏一盏地指给她看,全部指完之后初光忽然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没有娘亲的灯?”

客舍廊下骤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没有人想到过。雪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哪一盏灯是紫萱的。她回头看向廊下,那几盏大灯笼——柳梦璃的纱灯、龙葵的并蒂莲灯、夕瑶的神树灯、林月如的剑心莲意灯,雪见自己糊的歪歪扭扭画着麒麟的灯——都在,连守炉人都有晶石灯挂在竹杖上,唯独紫萱没有灯。她从南诏来到蜀山,从锁妖塔塔心守到客舍廊下,替所有人留灯,却没有给自己点过一盏。

紫萱抱着初光坐在老松下,听到这个问题时手中茶盏停了一瞬。然后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怀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真的弧度。

“娘亲不需要灯。娘亲有你,有娲承,有这满院子的人,就够了。”

龙葵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只刚糊好的、还没来得及画图案的空白灯笼轻轻放在紫萱手边,然后穿墙飞走了。次日清晨,客舍廊下多了一盏新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朵淡紫色的并蒂莲,旁边以极细的墨笔写着一个“萱”字。那盏灯没有挂在老松枝上,而是挂在紫萱房间门口,高度刚好够初光踮起脚尖碰到灯穗。龙葵没有说这盏灯是谁糊的,但初光认得那朵并蒂莲——和紫萱娘亲发簪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第四卷 · 人间灯火

第九章 南诏来书

信使是青萝。

戴鼎梃从太虚殿回来时,远远看见客舍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南诏祭司服的年轻女子。她背对着山道,正低头用草茎编一只小蚱蜢,手法娴熟得不像第一次编——戴鼎梃记得上次在南诏神殿见她时,她也在编蚱蜢,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动作。一只初光麒麟幼崽形态的缩小版正趴在她膝头打盹,尾巴无意识地卷着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口蹭得皱巴巴的。

“青萝姑娘。”戴鼎梃加快脚步走上前,“怎么不进去坐?”

青萝站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是那个克制而周到的神殿首席女官,但抬起头时,戴鼎梃看到她眼眶下有两团极淡的乌青——那是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从南诏到蜀山,快马加鞭也要数日,她一个不修剑道的祭司,硬是把这段路跑完了。

“南诏神殿首席女官青萝,见过特使。大祭司命我来送一封书信,说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信封上盖着南诏神殿的九蛇纹章,封口完好。戴鼎梃接过信正要拆开,她又补了一句,“林姑娘让我带句话——不用急着回信,灵儿最近已经能自己扶着床沿走好几步了。”

戴鼎梃拆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开火漆。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压着一片干透的白色莲瓣。林青儿的字迹清秀而端正,和他记忆中她在神殿后殿写巫典批注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鼎梃亲启:灵儿近日已能扶床行走数步。前日她对着那颗神树种子叫了一声‘爹’,种子亮了一下。她很高兴,以为那是你在回应她。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南诏一切安好,母亲身体硬朗,每日仍在正殿处理政务。你寄来的蜀山茶叶她很爱喝,说比普洱多了几分清冽。青萝此去蜀山,是我母亲的意思——她想请你们全家来南诏小住,说神殿的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孩子们来热闹热闹。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来看看灵儿?她快不认识你了。青儿”

信很短,没有一句“思念”,没有一句“速归”。但戴鼎梃读出了每一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怕他忘了。不是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在南诏,是忘了那个女儿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学会新的东西。她怕他错过。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将那片干莲瓣小心地夹进信封内侧。然后抬头对青萝说:“辛苦你了,先在客舍住下歇几日。回信我今晚写,你带回去。另外告诉大祭司——蜀山全家,择日南下。”

青萝点头应下,弯腰将膝头那只还在打盹的缩小版初光轻轻放在石阶上,然后跟着柳梦璃去了客房。那只缩小版的麒麟幼崽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阶上继续睡——戴鼎梃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在雷州时雪见给它编的。

当夜,客舍廊下的灯全部亮着。戴鼎梃把林青儿的信给大家念了一遍,念到“对着神树种子叫爹”那句时,韩菱纱忽然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收拾行李”,然后大步朝房间走去,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把桌上她那只宝贝罗盘揣进怀里——“这个也带上,灵儿上次还没见过我刻的罗盘。”林月如在她身后问了一句“南诏的擂台是什么规格”,被紫萱淡淡地扫了一眼,改口说“我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当地风俗”。柳梦璃已经在厨房盘点存粮了,盘完之后在本子上列了一长串南下的干粮清单,又划掉了一半说到了南诏用当地的食材更新鲜。夕瑶从袖中取出几片新结的神树叶子放在戴鼎梃手心,说南诏湿热,这些叶片可以防虫。龙葵将几盏新糊的灯笼用细麻绳串在一起,说神殿的灯没有客舍这么多,多带几盏准没错。守炉人拄着竹杖站在廊下,说蜀山到南诏的路不好走,有段山路容易滑坡,三十年前他走过一次,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路线图——是他当年从南诏边境走到蜀山时凭记忆画的。韩菱纱接过路线图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用一种敬佩的语气问他前辈您这地图上标的“那块像熊的石头”现在还在吗。守炉人说三十年了熊可能风化成了猴,但位置不会变。韩菱纱想了想,说行吧,总比没有强。

青儿骑着初光从院门口冲进来,手里举着那个新编的花环,急刹车停在戴鼎梃面前仰着脸问:“爹爹,这个是给灵儿妹妹的!她会不会喜欢?上次那个她戴不了,太小了——我这次编大了好多!”戴鼎梃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花环,编得依然歪歪扭扭,但每一朵花都是今晨新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说一定喜欢,又问她上次编的那个小的呢。青儿说放在灵儿妹妹摇篮上了,等妹妹长大再戴。雪见在旁边插嘴说上次那个花环灵儿戴不了她难过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拉着夕雪去后山找最大的花,说要编一个肯定能戴上的。夕雪难得没有纠正她姐姐添油加醋的部分,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次日清晨,蜀山全家十四口人整装待发。紫萱抱着娲承,初光化作麒麟原形跟在她脚边;韩菱纱背着凌霄,腰间挂着新罗盘和守炉人那张泛黄的路线图;柳梦璃抱着清商,行囊里装满了干粮和换了新纱布的纱灯;雪见抱着慕白,夕雪抱着映雪;龙葵一手抱着念棠一手抱着阳舒,魔剑悬在她身侧,剑身上串着好几盏小灯笼;林月如依旧是那身红色劲装,长剑斜背在身后;夕瑶肩上的混沌碎片比来时又大了一圈,正用刚学会的第四个词反复嘟囔“出门出门出门”;守炉人拄着竹杖殿后,怀里揣着守门用的晶石;青儿骑着初光在队伍最前面开路,手腕上戴着新编的花环,嘴里喊着“出发出发”。清微掌门站在太虚殿门口目送这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御剑而起,用拂尘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对身边的苍古说蜀山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同时下山过。苍古说也不是第一次——上次是去南诏封印陨神遗骸,上上次是比武招亲,上上上次是雷州。这家人一年下山的次数比外门弟子还多。清微沉默了一息,说倒也是,然后把拂尘搭回臂弯转身走回太虚殿,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客舍的灯老道让弟子们每天照看。等他们回来,一盏都不会灭。”

从蜀山到南诏,御剑飞行本是一日的路程。但带着好几个婴儿、一个刚化形的麒麟、一个只会说四个词的混沌碎片和一个拄着竹杖的老前辈,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每飞一段就要停下来休整——婴儿要喂奶、换尿布,初光要吃东西补充灵力,混沌碎片在高速飞行中会头晕,守炉人虽然不说但韩菱纱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都会很自觉地找个石头坐下。路上休整时韩菱纱把她那张泛黄的路线图摊在石头上研究,守炉人用竹杖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圈的位置说这里以前是个村子,卖的红糖糍粑很好吃。柳梦璃在旁边听到“红糖糍粑”四个字时沉默了一息,然后问前辈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守炉人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榕树。柳梦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但当队伍再次出发时,她的行囊里多了一小袋糯米粉——那是她在出发前就备好的,本来打算到了南诏再做糍粑。现在她打算路上就做,如果那个村子还在的话。

队伍在南诏王都城门外降落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青萝提前一天快马加鞭赶回城报信,所以守城的士卒看到一群御剑而来的仙人时没有慌张,反而整齐地行了个南诏军礼——戴鼎梃上次来南诏封印陨神遗骸、净化全城水源的事迹已经在南诏百姓中传了许久,守城士卒里有好几个人的家人当年喝过他亲手净化的井水。进城的路上,几个孩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挑着担子卖米线的大婶看到初光时扁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指着麒麟问青萝那是不是传说中的神兽。青萝用一贯克制而周到的语调回答“是蜀山客舍养的”,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吃素”。初光仰头看了大婶一眼,用清晰的人类语言说了三个字——“米线香”。大婶愣了一息,然后二话不说舀了一碗米线蹲下来递给初光,说不要钱,送给神兽吃的。

山顶大祭司神殿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辉,正门两侧的女娲壁画上次来时才刚被解开巫咒,这次已经完全修复了——补天壁画上女娲手中的五色石重新涂了彩,那颗水灵珠的位置被画师特意用淡蓝色的矿物颜料勾勒出了一圈光晕。石阶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尊女娲石像,端严肃穆一如既往。

石阶尽头,神殿正门前,站着一个紫衣女子。林青儿比上次见面时气色更好,不再有陨神之息侵蚀时的苍白与虚弱,面容依旧是那种温婉而端庄的美丽,但眉宇间多了一层更深的、做了母亲之后才会有的温柔。她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

赵灵儿比戴鼎梃上次在南诏神殿见到时长大了好多。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对襟小褂,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极淡极淡的琥珀色眼睛。她正趴在母亲肩头,小手攥着母亲的一缕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然后她看见了石阶下方正朝她走来的那群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松开母亲的头发,朝戴鼎梃的方向伸出两只小手臂,用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喊了一声——“爹爹!”

整个石阶上下都安静了。韩菱纱脚步一顿,抱着凌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林月如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雪见当场哇地一声哭出来把怀里的慕白吓了一跳也跟着哇哇大哭;夕雪没有哭,但她把怀中的映雪抱得更紧了些,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她叫爹了”。紫萱站在戴鼎梃身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声音很轻很稳:“去吧。”

戴鼎梃走上石阶,从林青儿怀中接过灵儿。小女孩不认生,被他抱过来后便用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面容。她歪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和她对着神树种子叫“爹”时种子亮起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然后她笑了,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又叫了一声:“爹爹!爹爹回来了!”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脸贴在他颈窝上蹭了又蹭。

戴鼎梃抱着灵儿,感受到她温热的小身体在怀里轻轻扭动,闻到那股与林青儿同源的极淡极雅的莲香。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说了一句极轻极稳的话:“爹爹回来了。这次带了好多人来——你娘亲在信里说你快不认识我了,我赶紧就来了。”

林青儿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戴鼎梃抱着女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她将目光越过戴鼎梃,看向他身后那一大家子人——紫萱抱着娲承正朝她微微颔首,初光蹲在石阶上歪着头打量她,韩菱纱单手抱着凌霄另一只手在偷偷抹眼角,柳梦璃提着装满干粮的行囊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林月如用剑鞘在石阶上轻轻顿了一下那是林家堡剑客对重逢的致意,龙葵的虚影捧着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夕瑶肩上的混沌碎片正用它刚学会的第五个词含糊地嘟囔“到了到了”,守炉人拄着竹杖站在队伍末尾对她点了点头。青儿骑着初光从石阶上冲上来,把手里的花环高高举起——“林姨姨!这是给灵儿妹妹的新花环!上次那个太小了,这个肯定能戴上!”

林青儿接过花环,低头看着青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又抬头看向戴鼎梃。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嘴角依旧是那个温婉而克制的笑。“戴鼎梃,你把整座客舍都搬来了。”

“还有几个在路上。”戴鼎梃一手抱着灵儿,另一只手伸向她,“走吧。带孩子们看看南诏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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