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活了过来。
艾玛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饿死了饿死了,今天食堂有没有糖醋排骨?”
海伦娜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闻言轻声笑了笑:“你从第三节课就开始念叨了。”
“那说明我是真的很想吃。”艾玛理直气壮,转头看向安妮,“安妮,一起吃饭吧?”
安妮将针线盒仔细收进布艺袋里,拉好拉链,抬头看了艾玛一眼,目光不自觉地往教室后门的方向飘了飘。
“她中午有约了。”海伦娜替她回答了,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安妮愣了一下:“不是约……”
“知道知道,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嘛。”艾玛笑嘻嘻地摆手,动作夸张得像在赶苍蝇,“去吧去吧,不耽误你。”
安妮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抱紧布艺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两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后门。
海伦娜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好像还没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艾玛正埋头翻找饭卡,随口问了一句。
海伦娜笑了笑,没有回答。
走廊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往食堂方向赶的学生。安妮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甘吉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正低头看手机。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走吧。”他说,把手机收进口袋。
安妮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地汇入人群。甘吉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算大,却刚好能替身后的安妮挡住拥挤的人流。他不需要回头看她在不在,也不需要放慢脚步确认——这件事他做了太多年,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怎么做。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腾腾的蒸汽,混杂着学生们的说笑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打菜阿姨中气十足的吆喝。
甘吉让安妮先去占座,自己端着两个餐盘加入了排队的人潮。这种事情他从不需要商量,直接拿了就走,安妮也从不推辞。两个人之间没有“我来吧”“不用了”那种客套,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
安妮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两双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她托着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里的人群。
不远处,弗雷迪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吃饭,面前的餐盘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筷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吃饭的时候也在看书,眉头微皱,神情认真得像在做阅读理解。
他身后几桌,凯文正和几个板球部的队员坐在一起,笑声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凯文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讲训练时的某个精彩瞬间,旁边的队员听得直点头。
安妮的目光继续游移,扫过角落里安静吃饭的伊莱,扫过窗口排队时还在和同伴说笑的艾玛,扫过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奈布——他找到位置坐下来之前,先朝甘吉排队的那个窗口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人好多,好吵。
但安妮觉得这样挺好的。
甘吉端着两个餐盘挤过来,将其中一个放到她面前。
“今天的菜,”他说,在她对面坐下,“有番茄炒蛋。”
安妮低头一看,米饭旁边果然多打了一份番茄炒蛋,汤汁微微溢出来,浸到米饭上,颜色鲜艳好看。
“谢谢。”她说。
甘吉“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习惯了争分夺秒。安妮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的。
吃到一半,奈布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甘吉旁边坐下。
“下午训练别忘了。”奈布说,语气随意,“凯文学长说教练要来。”
“知道了。”甘吉头都没抬。
奈布看了安妮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安妮也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奈布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一样自然。
安妮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甘吉已经开口了:“嗯,习惯了。”
奈布没再说什么,埋头吃饭。
安妮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心想:他说“习惯了”。
这个词用得真准确。不是特意约好的,不是非要不可的,就是习惯了。就像每天早上起床要刷牙洗脸一样,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思考。
她觉得这样解释挺好的。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奈布先走了,说要回去准备下午的训练器材。甘吉和安妮沿着梧桐道慢慢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你下午去手工社团?”甘吉问。
“嗯,去看看。”
“远不远?”
“在另一栋楼,走路几分钟。”
甘吉“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甘吉往楼上走,安妮往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去。
安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甘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布艺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她想起吃饭时奈布问的那个问题——“你们每天都一起吃饭?”
她当时的回答是沉默,因为甘吉替她回答了。
但如果让她自己回答,她会说什么呢?
安妮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答案。
就是习惯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