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回到木屋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脱掉湿透的鞋袜和外套,用干毛巾把头发包起来,然后打了热水泡脚。热水漫过冰凉的双脚时,一股酥麻的刺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她龇了龂嘴,但没有缩回来。
窗台上的蓝色小花亮着。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它始终亮着,安安静静地发出一小圈淡蓝色的光。
王默泡完脚,换了一身干衣服,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盆里。她刚拿起洗衣皂,就停下了手。洗衣机在木屋里没有,她平时都是手洗,但今天的衣服里少了一件东西。
她的红色围巾。
那条围巾被她绕在了水清漓的肩膀上,他带着它进了树干,进了暗河,进了水玲珑宫。
“算了,”王默自言自语,“送他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送他围巾?她什么时候“送”了?她只是临时怕他冷,顺手围上去的,都没说“送给你”三个字。
但她也知道,以水清漓的性格,如果她不说“还给我”,那条围巾大概会永远待在水玲珑宫的某个角落,和他收集的那些世界水样、和那些包在叶子里的果核摆在一起,成为他的收藏品之一。
她开始洗衣服,洗完晾在屋内的绳子上,然后把速写本摊开在桌上,开始画今天在雨中看到的那一幕——水清漓浑身湿透站在古橡树下,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灰白色的眼睛在雨幕中看着她。
她画得很慢。
铅笔在纸面上反复修改,试图捕捉那个瞬间的全部细节——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他嘴唇的紫白色,他伸出手把伞推过来时手腕上那一圈水纹状的纹路。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冷。”
王默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雨停了。
王默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去厨房洗了一颗梨、一颗青苹果,又装了几块饼干,全部塞进背包里。她本来想再带一条围巾,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她走到古橡树下的时候,愣住了。
水清漓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穿着那件深色的外衣,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这种“正式”的打扮通常意味着他今天心情不太一般,或者他昨晚没睡好。王默已经学会从他的穿着判断他的状态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红色的。羊毛的。脏兮兮的。
她的围巾。
但不是湿的。围巾干干净净,没有泥渍,没有雨水痕迹,每一根羊毛纤维都蓬松柔软,像是被精心处理过。围巾的颜色比她记忆中的更鲜艳了一些,红色中透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了。
水清漓把围巾递给她。
王默接过来,围巾入手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它变暖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而是一种从纤维内部散发出来的、持续的、柔和的温热,像是一个微型的暖手宝被织进了围巾的每一根线里。
“你做了什么?”她摸着手里的围巾,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条十几块钱买的普通羊毛围巾。
水清漓垂下眼睛,拿起石头上的青苹果咬了一口,拒绝回答。
王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温热的触感立刻包裹住了她的脖颈,那种暖意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渗进了皮肤里、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的暖。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温和的云朵托住了。
“很暖。”她说。不只是暖,是那种被精心照顾过才会有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水清漓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王默注意到他咬苹果的频率变快了。
她在心里偷笑了一下,把画架支起来,开始画画。今天她打算画古橡树的全身像——从树根到树冠,把整棵树都收进画布里。这个构图需要她坐得很远,她把椅子往后拖了好几米,眯着眼睛比划比例。
水清漓吃完了苹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画布。
“太大了。”他说。
“什么太大了?”
“树。”他的手指点了点画布左侧,“你画不全。往右移,把树干放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王默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古橡树,发现他说得对。她的构图把树冠画进去就塞不下树根,画了树根就装不下树冠。她叹了口气,把画布上已经画了一半的底色刮掉,重新起稿。
水清漓没有走开。他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她重新构图。他的凉意从背后漫过来,和脖子上围巾的暖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让她觉得既清醒又安心。
“今天怎么这么乖?”她一边画一边随口说,“主动帮我改构图,还帮我暖围巾。是不是昨天淋雨淋傻了?”
水清漓沉默了一瞬。
“你淋得比我多。”他说。
王默的笔尖在画布上顿了一下。
这是他在说“你更傻”的意思。用他自己的方式。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脖子上的围巾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背后的凉意不远不近地笼罩着她,古橡树的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王默觉得这一刻没有什么需要画下来的必要了,因为它已经完整地、妥帖地存进了她的记忆里。
比任何一幅画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