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猎龙之网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着陆离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松林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木头的气息，那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烙印。湿透的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冷，却压不住体内那股仍在隐隐躁动的、岩浆般滚烫的力量。每一次跌倒，膝盖和手掌重重砸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或湿滑的苔藓上，那蛰伏的金色光焰就在他血脉深处不安地跳动一下，带来一阵灼痛和更深的恐惧。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身后，猎犬狂躁的吠叫和猎龙司士兵冷酷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涛和雨幕，紧紧咬着他的脚步。火光在幽暗的林间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的眼睛。每一次枝叶的晃动，都让他惊得浑身一颤，以为是追兵逼近。

“向东，出镇，过石桥，进黑松林……”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比雨滴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他片刻的茫然。

“谁？你到底是谁？”陆离在心中无声地嘶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朝着声音指引的方向——更深、更黑暗的密林深处——拼命挪动。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却冲不淡眼前不断闪回的画面：陆明山递出糖饼时温和的笑容，在接触到金色光焰瞬间放大的、充满惊骇的瞳孔，以及那无声无息化为飞灰的轮廓……

“爹……”一声破碎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扶住一棵湿漉漉的松树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绝望和悔恨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杀了人，杀了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成了怪物，一个被猎龙司追杀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异样感，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毫无预兆地拨动了他紧绷的神经。那感觉来自左前方，距离似乎很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与他体内的灼热力量产生了呼应，微弱，却真实存在。陆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那个方向，除了无尽的黑暗和雨幕，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不敢深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离开依靠的树干，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他必须活下去，至少现在，他不能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说不清。

同一时刻，青石镇，猎龙司临时设立的哨所内，气氛肃杀。

一个身着暗红色皮甲、胸前绣着狰狞龙首徽记的军官，正将一张墨迹未干的通缉令重重拍在粗糙的木桌上。画像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却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正是陆离。画像下方，用醒目的朱砂写着：“通缉：龙裔陆离，年十六，极度危险！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或格杀者，赏银千两！”

“司尉大人有令！”军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獠身负罕见龙血，凶性毕露，已残杀无辜平民陆明山！其龙焰呈异色，威力惊人！各队即刻起封锁所有出镇要道，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下方数十名同样身着暗红皮甲、手持劲弩或长刀的猎龙卫齐声应诺，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迅速分成数队，牵着低吼的猎犬，再次冲入雨幕之中。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让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恐惧之中。

通缉令被迅速张贴在镇口的告示栏、酒馆门口、以及每一个显眼的地方。很快，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小镇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陆木匠家那小子……是龙裔！把他爹给活活烧死了！”

“天杀的怪物！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赏银千两啊！够我们一家子吃用多少年了！”

“嘘……小声点，猎龙司的人还在呢。不过……那孩子，唉……”

议论声在茶馆、街角、屋檐下窃窃私语，恐惧、贪婪、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交织在一起。往日宁静的小镇，因为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觉醒”，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猜忌的漩涡。

而在远离青石镇官道，一条更为隐秘崎岖的山路上，两个身影正顶着风雨快速穿行。

他们穿着与猎龙司截然不同的装束——深青色的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银色纹路。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顺着斗篷滑落，却无法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赤霄大人传讯，”左边一个身形略高的斗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龙之子’的气息在青石镇爆发，金色龙焰……目标已逃入东面黑松林。猎龙司的狗鼻子也跟过去了。”

“金色龙焰……”右边稍矮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千年未见了。必须赶在猎龙司之前找到他。‘逆鳞’需要他。”

“感知有结果吗？”高个子问。

矮个子斗篷人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兜帽下的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讯息。片刻后，他指向一个方向：“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那边，距离我们大概……三十里。他体内的‘种子’刚刚萌芽，还不稳定。”

“走！”高个子不再多言，两人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雨夜的鬼魅，朝着陆离所在的方向急速掠去，速度远超常人。

陆离不知道自己又跑了多久，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移动。雨势渐小，但林间的寒意却更甚。他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气。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意志。体内的那股灼热力量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嗡鸣”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之前那模糊的共鸣感强烈了数倍！方向……就在前方不远！

这一次，陆离没有犹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挣扎着离开巨石，朝着那“嗡鸣”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拨开层层湿漉漉的灌木和低垂的松枝，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月光艰难地穿透稀疏的云层，惨淡地洒落下来。

空地上，一片狼藉。

几具穿着猎龙司暗红皮甲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过，铠甲碎裂，肢体残缺不全，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上洇开大片刺目的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焦糊味？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几乎又要呕吐。但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那些尸体周围残留的痕迹——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仿佛被巨大的犁耙翻过；几棵粗壮的松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处一片焦黑，像是被极其高温的火焰瞬间碳化；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与他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隐隐呼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邪恶和疯狂。

这就是……龙灾？

陆离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龙”的力量所带来的恐怖后果。这惨烈的现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制造这一切的，是他的同类？那些猎龙司士兵，是追捕他的吗？他们……是被另一个像他一样的“怪物”杀死的？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类的气息带来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他站在空地边缘，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动弹不得。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