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浸透了青石镇的天空。陆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灌进来,稍稍驱散了屋里闷热的暑气。桌上那碗长寿面早已坨成一团,油花凝结在汤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十六岁生日,养父陆明山答应过要早些回来,陪他吃这碗面。
“吱嘎——”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让陆离猛地回头。陆明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粗布短褂上沾着木屑,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油纸包。
“等急了吧?”陆明山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的牛皮纸。他常年做木工活的手指粗糙黝黑,此刻却异常轻柔地解开油纸包,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撒着芝麻的麦芽糖饼。“老张头铺子最后一块,差点没抢到。”
陆离喉咙有些发紧。他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或者受了委屈,养父总会变戏法似的摸出这样一块糖饼。甜腻的麦芽香是童年最踏实的慰藉。他接过饼,指尖触到养父掌心的厚茧。
“快吃面,都凉透了。”陆明山催促着,转身去点桌上的蜡烛。那是一根粗糙的红烛,镇上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他用火石擦了几下,火星溅落。
就在那微弱的火星擦亮的一刹那,陆离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脊椎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发出擂鼓般的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旋转,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熔金般的赤红。
“阿离?你怎么了?”陆明山惊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离想回答,想告诉养父自己不对劲,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那股灼热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这失控的洪流。然而,指尖触碰到的麦芽糖饼,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腻气息,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无法形容的炽烈光焰毫无预兆地从他周身爆发出来!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更像是流动的、粘稠的金色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空气被瞬间点燃,发出刺耳的爆鸣。木桌、板凳、墙上挂着的蓑衣……所有触碰到这金色光焰的东西,都在刹那间化为飞灰,连一丝青烟都来不及冒出。
陆离被包裹在这毁灭性的光茧中心,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淹没了他。他眼睁睁看着那金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洪流,如同拥有生命般,贪婪地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陆离喉咙里迸出,带着绝望的哭腔。
晚了。
陆明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接触到金色光焰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映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伸出的手还保持着递出糖饼的姿势,整个人就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轮廓在刺目的金光中迅速模糊、融化、消失……连一声痛呼都未曾留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狂暴的金色光焰还在肆虐,吞噬着屋内的一切,将小小的木屋变成炼狱。灼热的气浪舔舐着陆离的脸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冰冷刺骨的绝望和剧痛。
他杀了人。
他杀了陆明山。
那个在寒冬腊月把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用粗糙的手掌给他取暖,用微薄的收入供他读书识字,会在每个生日给他买一块麦芽糖饼的……爹。
“不……不……这不是真的……”陆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布满灰烬的地面上。眼泪汹涌而出,瞬间被高温蒸干,只在脸上留下两道灼痛的痕迹。他徒劳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吞噬了养父的空无,指尖却只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滚烫空气。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划破了小镇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急促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猎龙司!是猎龙司的哨声!”窗外传来邻居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奔跑声。
猎龙司!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陆离混乱的大脑。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和残存的火光,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在狭窄的街道上快速移动,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的碰撞声越来越近。
恐惧瞬间压倒了悲伤。他杀了人,用的是……龙焰?猎龙司是专门追捕、猎杀龙裔的官方组织!他们会把他抓起来,像对待怪物一样处决!
逃!必须逃!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陆离挣扎着爬起来。他踉跄着冲出还在燃烧的屋子,灼热的空气呛得他连连咳嗽。外面下起了冰冷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白烟。小镇的街道一片混乱,人影幢幢,哭喊声、呵斥声、猎犬的吠叫声混杂在一起。
该往哪里逃?他从未离开过青石镇!
就在他像无头苍蝇般在雨夜的巷口绝望徘徊时,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向东,出镇,过石桥,进黑松林。”
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陆离猛地转头四顾。雨幕中,除了惊慌失措的镇民和远处逼近的火光,什么也没有。是谁?那个银发少女?他只在模糊的梦境里见过她的轮廓!
没有时间思考了!猎龙司的人影已经出现在巷口,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冰冷的铁甲和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弩箭。
“他在那儿!”
一声厉喝传来。
陆离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镇子东边发足狂奔。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糊满了他的脸,脚下泥泞湿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捕声和猎犬兴奋的狂吠。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清冷声音指引的方向:向东,出镇,过石桥,进黑松林!
他冲过最后几间熟悉的房屋,冲出低矮的镇墙豁口,踏上那座在风雨中吱呀作响的古老石桥。桥下是暴涨的、咆哮的河水。他不敢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石桥,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在风雨中如同墨色巨兽般起伏的、无边无际的黑松林。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灼热和灰烬,却洗刷不掉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和身后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他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松林中穿行,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次跌倒又爬起,都让那刚刚觉醒的、属于龙的血脉在体内发出无声的哀鸣与咆哮。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跑,逃离火光,逃离哨声,逃离那个刚刚被他亲手化为灰烬的、名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