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粽叶、棉线与指尖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明亮的金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橙。厨房里,锅中的水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即将沸腾的声响,蒸汽带着淡淡的粽叶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妄春山和栖迟意并肩站在中岛台前,面前摊放着包粽子的各种材料。碧绿的粽叶在清水浸润后愈发鲜亮,洁白的糯米泛着温润的光泽,腌制好的五花肉酱色诱人,莲子和枸杞点缀其间,还有那一小碟金黄色的桂花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妄春山已经包出了十来个形状规整、棱角分明的甜粽子,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像是列队的士兵,赏心悦目。他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的粽子就成型了。他一边包,一边时不时侧过头,看身边的栖迟意。
栖迟意的进度要慢得多。他手中那个粽子,已经拆拆改改了好几回。不是粽叶卷得太松,糯米从缝隙里漏出来,就是折叠的时候力度不对,粽叶裂了口子,又或者是棉线缠得不够紧,整个粽子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精气神。他微微蹙着眉,表情专注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跟自己较劲的执拗。那双能够握紧画笔、在画布上挥洒自如,也能够稳稳握住武器、在关键时刻一击制胜的手,在面对这两片柔软的、不听使唤的粽叶时,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奈。
又一次,在他试图将多余的粽叶折过来盖住糯米时,因为用力角度不对,粽叶发出“嘶”的一声轻响,边缘裂开了一道小口子。他动作一顿,看着那道裂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准备将这片报废的粽叶取下,重新来过。
一只手,却在这时,轻轻覆上了他握着粽叶的手背。
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妄春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活,侧过身,靠近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覆在栖迟意手背上的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稳住了那片因为主人的沮丧而微微颤抖的粽叶。然后,他的另一只手,绕过了栖迟意的身侧,拿起另一片新的粽叶,指尖灵巧地将其插入那片裂开的粽叶之下,填补了缺口,然后,带着栖迟意的手指,一起用力,将那两片粽叶重新贴合、折叠。
“没关系,裂了就再加一片,叶子够用。”妄春山的声音,在栖迟意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我第一次包的时候,比你还惨。包了十几个,下锅一煮,全散了,锅里只剩一锅糯米粥和飘着的粽叶。我妈笑话了我好几年。”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栖迟意的手,完成了最后的折叠和捆扎。这一次,因为有妄春山的协助和引导,那个原本濒临失败的粽子,竟然奇迹般地成型了。虽然形状依旧算不上完美,但至少紧实、完整,被棉线牢牢地捆绑着,像一个合格粽子该有的样子。
妄春山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看着那个“联合出品”的粽子,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意:“看,这不就成功了?这个算是我们俩合作的第一个粽子,得做个记号,等煮好了,我专门吃这个。”
栖迟意看着手中那个被棉线缠得有些歪扭、但确实结结实实的粽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的、妄春山掌心的温热触感,心里那片因为屡次失败而生出的、细微的烦躁,像是被那温度悄然融化,消散无踪。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将这个“合作款”粽子,小心地放到了竹篮的另一边,与妄春山包的那些整齐列队的粽子隔开了一点距离,仿佛真的在给它做记号。
妄春山看着他这个小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有再“指导”或“帮忙”,而是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两片粽叶,继续包自己的甜粽子,只是包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仿佛在用行动告诉身边的人:不急,慢慢来。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粽叶折叠时的细微声响,棉线拉扯时与粽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灶台上那锅水,终于彻底沸腾、发出咕嘟咕嘟声响的热闹。
栖迟意又尝试了几个。或许是因为心态放松了,也或许是渐渐掌握了诀窍,他包出来的粽子,虽然依旧比不上妄春山的整齐划一,但至少不再漏米,形状也渐渐趋于稳定,有了几分粽子该有的模样。他包好一个,会拿起来,自己端详片刻,然后,才放入竹篮中。那神情,依旧淡淡的,但眉宇间那点因为挫败而生出的紧绷,已经彻底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平静的认真。
妄春山将自己手中最后一个甜粽子包好、扎紧,放入竹篮。他数了数,甜粽子已经包了将近二十个,足够他们吃好几顿了。他又看了看栖迟意手边,那盘咸口的、包着五花肉和绿豆的粽子,也已经有七八个了,虽然形态各异,但都扎实饱满。
“够了,够吃了。”妄春山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米粒,满意地宣布,“先煮一锅尝尝鲜!两种口味都煮几个!”
他将包好的粽子,小心地放入已经沸腾的锅中。碧绿的粽子沉入水中,被翻滚的水花淹没。他盖上锅盖,调成中小火,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栖迟意将最后几个咸粽子也包好、扎紧。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栖迟意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而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他手中的动作,虽然依旧算不上行云流水,却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和韵律。
妄春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觉得,这幅画面,比他看过的任何艺术作品,都要动人。
栖迟意包好最后一个咸粽子,用棉线仔细地打了一个结,然后,将它放入锅中。他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他抬起头,对上了妄春山一直凝视着他的、温柔而专注的目光。
四目相对。午后的阳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好了。”栖迟意低声说。
“嗯,辛苦了。”妄春山笑着,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去了栖迟意脸颊边沾着的一粒洁白的糯米,“花猫。”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拂过栖迟意微凉的脸颊皮肤。那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亲昵的、属于爱人间才有的自然。
栖迟意因为他这个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任由妄春山的指尖拂过他的脸颊,带走那粒糯米。
“……你也沾了。”栖迟意低声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抗拒。
妄春山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前襟,果然也沾了几粒糯米,是刚才包粽子时不小心蹭到的。他笑了笑,不在意地拍了拍,然后,目光又落回栖迟意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你帮我弄掉?”
他微微倾身,将自己的脸颊,凑到了栖迟意面前。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故意的亲近。
栖迟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的光芒。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不是用指尖去拂,而是用掌心,轻轻、快速地,在妄春山脸颊边蹭了一下,将那几粒糯米拂落。然后,他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仓促,但掌心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却仿佛在妄春山脸颊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却清晰的烙印。妄春山的心,因为这个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和纵容的动作,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栖迟意那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直起身,笑着转身,去查看锅里的情况。
锅中,水再次沸腾,碧绿的粽子在水中翻滚,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混合了粽叶和糯米的清香。那香气,温暖,踏实,充满了节日的烟火气。
“小小山”不知何时,已经循着香味,溜达到了厨房门口。它蹲坐在门槛边,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小鼻子用力地耸动着,捕捉着空气中那股让它垂涎欲滴的、混合了肉香和米香的奇妙味道。它的尾巴尖,在地上不耐烦地、一下下地轻轻拍打着,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充满期待的呼噜声。
“咪呜——”它终于忍不住,冲着妄春山的背影,发出了拖着长音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叫声。
妄春山回过头,看到它那副“望眼欲穿”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别急,小馋猫,还没熟呢。粽子要煮好久,至少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煮透煮糯。耐心等等。”
“小小山”似乎听懂了“好久”和“等等”,它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巨大的失望,耳朵也耷拉了下来。但它并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姿势,在厨房门口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锅里的粽子加速煮熟。
栖迟意看着它那副“誓与粽子共存亡”的执着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走到储物柜边,拿出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宠物食碗,又从冰箱里取出几颗早上洗好的蓝莓,放进碗里。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将那只小碗,放在了小小山的面前。
“小小山”的注意力,瞬间被眼前这碗新鲜的蓝莓吸引了一部分。它低头,嗅了嗅蓝莓,又抬头看了看妈妈,似乎在权衡“眼前的蓝莓”和“锅里遥远的肉粽子”哪个更重要。最终,它决定先不辜负妈妈的好意,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蓝莓来,喉咙里的呼噜声,也暂时从“焦急催促”模式,切换回了“满足享用”模式。
栖迟意看着它开始吃蓝莓,才直起身,走回厨房。
妄春山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是满满的暖意。他的迟意,总是这样。即使是在等待粽子煮熟的时间里,也不会忽略小小山的情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安抚它,照顾它。
他走过去,与栖迟意并肩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蒸汽氤氲,模糊了两人并肩的身影。
“要等挺久的。”妄春山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闲适的慵懒,“要不……我们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或者,找部电影看看?”
栖迟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随你。
妄春山便当他默认了。他关了厨房的灯,只留一盏抽油烟机上昏黄的小灯,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了栖迟意的手,带着他,走向客厅。
客厅里,落地灯开着,光线柔和。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粽子在锅中翻滚的细微声响,和“小小山”吃完蓝莓后、舔着爪子、满足地打着小呼噜的声音。
妄春山在沙发上坐下,但没有松开栖迟意的手。他微微用力,轻轻一带,将栖迟意也拉到了身边,让他与自己并肩坐下。然后,他拿起遥控器,随意地翻着电视频道。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两人都没有认真看电视,只是那样并肩坐着,手牵着手,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和一种属于傍晚的、安宁而闲适的气息。
“迟意。”妄春山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栖迟意的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握着妄春山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年端午,”妄春山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栖迟意被电视光影勾勒出的侧脸,“后年端午,以后的每一个端午……我们都一起包粽子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如同承诺般的意味。
栖迟意握着妄春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了妄春山的心上,漾开一圈圈温暖而满足的涟漪。
他不再说话,只是也收紧了握着栖迟意的手,然后,将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靠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厨房里,粽子还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煮着。客厅里,两人并肩而坐,十指相扣。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而这个端午假期的傍晚,因为有了共同的劳动,有了等待的期待,有了彼此掌心的温度,而变得格外宁静,也格外温暖。
至于锅里的粽子,究竟是甜口更好吃,还是咸口更诱人——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一起包,一起煮,一起等,一起尝。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