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死寂沉凉,碎光零落,落满一地狼藉。
蓝葵心底千年执念轰然崩碎的那一刻,连周遭流动的风都似凝滞冻结。她悬在半空,灵体单薄虚无,周身浅蓝光晕黯淡衰败,眼底盛满了倾尽千年、终究成空的落寞荒芜。
那份哀恸从魂体最深处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浸透每一寸灵韵肌理。千年痴等,千年执念,千年孤寂安放的念想,最后换来一场精心编织的假面骗局。
旁人只看得见她静默失落,唯有共生千年的另一缕魂识,能完完整整接住这份深入骨髓的寒凉与委屈。
红蓝双魂本是一体,同源共生,一柔一烈,一温一锐。蓝葵隐忍温柔,惯于将所有酸楚、委屈、伤痛尽数藏于心底,独自消化承载;而红葵自诞生之日起,便为守护这份温柔而生,千年以来,始终替蓝葵挡尽世间险恶,吞尽万般委屈,容不得任何人欺她半分。
此刻蓝葵心死无声,那翻涌不散的悲凉与荒唐,尽数化作燎原怒火,瞬间点燃沉寂的魂体。
骤然之间,虚空蓝光剧烈震颤!
原本黯淡柔和的浅蓝灵韵猛地翻涌变色,炽烈猩红光芒自魂体深处轰然炸开,如烈焰燎原,瞬间席卷周身!方才那片温柔空茫尽数褪去,凌厉张扬的红芒取代所有温润,将整道灵体衬得凛冽桀骜、锋芒毕露。
衣袂翻红,眸光骤烈。
红葵现世。
不同于蓝葵的温婉羞怯、隐忍自持,她眉眼锋利如刃,眸光炽烈似火,周身萦绕着千年不散的剑灵戾气,张扬桀骜,锐利逼人。千年幽禁魔剑的恐惧、国破家亡的恨意、独守残魂的孤寂,尽数凝在这缕魂识之中,护短至极,嫉恶如仇。
自出世以来,她守着天真温柔的蓝葵,替她挡战乱凶险,替她抵世间寒凉,替她扛万般委屈,从未让蓝葵受过这般彻骨的欺骗与辜负。
今日,眼前这人,仗着顶尖易容秘术,披着虚假皮囊,揣着深沉算计,刻意靠近、温柔诱哄,精准拿捏蓝葵千年执念,骗她真心、骗她信任、骗她千年等候的赤诚念想,最后轻描淡写一句行事方便,便想一笔带过所有欺瞒。
这份虚伪凉薄,彻底触怒了红葵。
猩红魂焰在她周身灼灼跳动,烈烈生辉,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滚烫戾气,风吹不散,尘掩不灭。她身形凌然悬于半空,眸光冰冷锐利,直直锁定下方白衣伫立的张海客,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情。
清亮凛冽的女声骤然划破古殿死寂,字字铿锵,句句凌厉,裹挟着滔天怒意,狠狠砸落而下。
“行事方便?”
红葵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语气锋利如刀,句句戳破他所有敷衍的伪装,拆穿他所有深藏的私心。
“好一个行事方便!张家行走天下,本就威慑四方,何须改头换面、假扮温润,步步贴近旁人?”
“你若只为探地宫、寻陨玉,大可独行探路,大可与众人公事结伴,何须次次暗处护持,次次温柔搭话,刻意模仿故人气质,刻意哄她动心?”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带着千年剑灵的凛然气场,震得殿内碎石微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狠狠撕碎他故作坦荡的辩解。
一路同行所有细节,所有刻意,所有伪装,尽数被她一针见血、彻底剖开。
“你明知她苦等千年,执念深重,明知她心底藏着姜国旧梦、故人执念,偏偏精准拿捏、顺势演戏!”
“你看着她因你心生期许,看着她因你安稳心安,看着她将千年念想尽数寄托于你,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步步算计,任由她一厢情愿、深陷虚妄!”
红葵眸光愈发炽烈凌厉,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刺骨寒意,周身魂焰烈烈燃烧,几乎要喷涌而出:“你戴着一身假皮,演了一路温柔,骗了一路真心!待真相揭穿,却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行事方便,抹去所有刻意欺瞒,抹平所有亏欠辜负?”
字字诛心,句句凌厉,没有半分留情,将张海客所有伪装、所有敷衍、所有深藏的私心,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无所遁形。
殿内众人尽数屏息,无人出声打断。
胖子怔怔看着气场骤变的龙葵,彻底愣神,此刻才算真正见识到红葵的烈性护短。先前怼他的伶牙俐齿不过小打小闹,此刻直面骗局、护着蓝葵的厉声斥责,才是真正的锋芒毕露、凛然不可欺。
解雨臣眸光沉沉,静静看着对峙的二人,眼底满是了然。红葵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张海客的辩解本就牵强至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搪塞。
黑瞎子收起所有散漫笑意,墨镜后的眼眸晦暗深沉,默默旁观这场对峙,心底对张海客的戒备又深了几分。
吴邪稳稳护着灵体内核尚且虚弱的蓝葵,看着身前挺身而出、凌厉怒斥的红葵,眼底满是柔和的默许。
他知晓,蓝葵太过温柔善良,太重情义执念,即便心碎神伤,也只会默默隐忍落寞,不忍厉声责难旁人。可红葵不同,她是蓝葵最坚硬的铠甲,生来便是为了替她撑腰,替她讨回公道,替她宣泄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与不甘。
张起灵默然伫立,黑金古刀泛着冷冽微光,眸光沉沉落在张海客身上,周身气场愈发寒凉,无声施压,默认红葵所有斥责。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白衣男子身上。
张海客身形微僵,方才坦然从容、滴水不漏的姿态,在红葵句句凌厉的质问下,彻底裂开缝隙,层层瓦解。
他能瞒过众人耳目,能稳住自身心绪,能敷衍所有人的追问,却骗不过红葵通透锐利、直击本心的目光。
旁人或许只看见他伪装容貌、刻意同行,唯有红葵,看得最透彻。
她看得见他最初入局的算计私心,看得见他中途失控的刻意靠近,看得见他明知虚假却依旧放任执念滋生的侥幸,看得见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蓝葵的赤诚与孤寂,成全自己的探查与私心。
红葵冷冷凝望着他,猩红眸光锐利如锋,语气愈发凌厉冰冷:“你最卑劣的从不是易容伪装,不是探查隐秘!”
“是你明知她千年孤寂、千年苦等,明知她将唯一执念尽数予你,却依旧假意温柔、步步靠近,享受她的信任依赖,藏着私心冷眼旁观,看着她为一场虚假重逢满心欢喜!”
“你欺她天真赤诚,欺她执念深重,欺她重情温柔,这才是最不可恕之处!”
一语落地,古殿风声寂然。
滚烫的魂焰萦绕红葵周身,烈烈跳动,戾气凛然,却始终守着分寸,未曾贸然伤人。她的怒火,从不是无端寻衅的蛮横,而是护着本心、护住蓝葵的坦荡愤慨。
千年以来,蓝葵隐忍善良,受尽委屈,从不愿与人争执分毫。可今日这场骗局,太过凉薄,太过伤人,耗尽了千年赤诚,碾碎了千年执念,若是连她都沉默退让,这千年痴等,便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笑话。
张海客垂立原地,白衣身姿挺拔,却第一次生出无处遁形的窘迫与失语。
所有从容、所有坦荡、所有敷衍的辩解,在红葵通透凌厉的斥责面前,尽数苍白无力。
他抬眸望向半空那抹炽烈猩红的身影,望着那双盛满怒意、清明透彻的眼眸,心底那点刻意压制的愧疚、慌乱、酸涩,尽数翻涌而出,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他呼吸滞涩,无言以对。
他无从辩驳。
红葵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
他最初确实带着私心算计而来,确实刻意利用了她的执念,确实冷眼旁观过她的真心托付,确实用一场虚假温柔,碾碎了她千年期盼。
哪怕后来心绪失控、真心渐生,哪怕危难之时数次本能护她,哪怕此刻心底愧疚翻涌、五味杂陈,也终究抵不过最初的步步算计、刻意欺瞒。
错便是错,无从洗白,无从辩解。
古殿之内,猩红魂火灼灼生辉,凌厉斥责余音未散。
红葵立在虚空,一身锋芒戾气,替破碎执念、暗自神伤的蓝葵,狠狠讨回了这场千年骗局的公道。
而张海客伫立当场,满身坦荡尽数褪去,第一次清晰认知到,自己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到底伤她至深,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