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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吴邪的千年义妹

古殿风声萧瑟,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细碎石尘,吹散了最后一点温存气息。

张海客那句轻描淡写的“行事方便”,轻飘飘落定,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坦诚,像一柄微凉钝刃,不疾不徐,彻底凿碎了龙葵心底残存的所有念想。

此前所有的迟疑、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不肯相信的侥幸,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坍塌,碎得片甲不留。

她静静悬浮在微凉的空气里,周身萦绕的浅蓝光晕一寸寸黯淡下去。那抹维系千年、澄澈温柔的姜国魂光,一点点褪去鲜活暖意,变得稀薄、苍白、摇摇欲坠,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千年执念,一朝倾覆。

世人皆道龙葵执念深重,困于姜国旧事,缚于兄长龙阳,千年不离祭剑台,千年等候故人归。自她魂体苏醒、游离世间,辗转千年岁月,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便是寻得龙阳转世,了结千年亏欠,解去一身孤寂执念。

自踏入这座西王母地宫,遇见这张温润眉眼开始,她便固执认定,这是宿命重逢,是天道垂怜,是她千年苦等换来的圆满归宿。

他眉眼温柔,气质贴合,数次暗处护她魂体,危难之时舍身相护,一举一动,都让她沉溺其中,愈发笃定这就是轮回归来的龙阳。为此,她放下戒备,敞开心扉,将千年孤寂与满心期许尽数寄托,哪怕知晓前路凶险,哪怕深知人心难测,也甘愿相信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她以为是宿命救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步步为营的骗局。

一张伪造的皮囊,一场刻意的温柔,一次精准拿捏人心的试探,骗尽了她千年赤诚,骗尽了她满心天真。

原来那些无数个险境之中的庇护,不是故人于心不忍的偏爱;原来那些温柔耐心的搭话,不是久别重逢的熟稔;原来那些一次次稳住她溃散魂体的举动,从来都不是情根深种,只是图谋陨玉、窥探姜国秘术的刻意算计。

所有暖意是假,所有亲近是假,所有让她心生安稳的瞬间,全是虚妄。

千年执念,终究是她一人的独角痴缠。

龙葵单薄的灵体微微发颤,不是畏惧地宫凶险,不是惧怕众人对峙,而是心底那根支撑了千年的信念长弦,彻底断裂、彻底崩塌。

心口空荡荡的,没有剧烈的痛楚,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顺着魂体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所有残存的温度。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落寞与荒芜。那双素来澄澈温柔、藏着星光与期许的眼眸,此刻彻底黯淡,空洞茫然,再无半分鲜活神采。

一路同行的点滴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初遇陨玉对峙,他不曾为难,悄然退让;幻境余波袭身,他暗处出手,替她挡去魂体损伤;陨玉异动危局,他不顾暴露实力,稳稳托住她濒临溃散的魂体;机关碎石坠落,他本能奔赴,以身相护。

桩桩件件,清晰分明,真切得让人不愿相信全是假意。

可偏偏,所有温柔铺垫的开端,从不是心生情愫,不是宿命重逢,只是一场带着目的的刻意接近。

他甚至连一张真实的面容,都吝啬予她。

千年等候,千年执着,最终等来的,不过是一场假面伪装的欺骗,一场自我沉醉的虚妄。

一旁的吴邪将她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紧,满心酸涩不忍。

他清晰看着身边少女魂光一点点衰败,看着她眼底星光尽数熄灭,看着那股支撑她一路前行的鲜活韧劲彻底消散。他抬手轻轻虚护着她的灵体,语气放得极柔,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偏袒:“龙葵,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是人心诡谲,是刻意算计,是她太过赤诚,太过相信宿命,才会深陷这场骗局。

可再多的安抚,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年执念崩塌的空洞与荒芜,外人无从共情,无从抚平。

张起灵默然侧身,冷冽的目光落在张海客身上,周身寒气愈发沉凝,无声的压迫感层层铺开。他不懂繁复情念,却看得见龙葵魂体的衰败,看得见她心底彻骨的失落,那份沉默的戒备与护持,愈发浓重。

胖子看着半空失魂落魄的龙葵,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咂了咂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嘴笨,不会安慰人,却也看得明白,这姑娘心心念念等了千年的人、盼了千年的重逢,彻底成了泡影。这场骗局,骗得太狠,伤得太深。

解雨臣敛尽眸底思虑,神色温和沉静,心底满是叹息。

他深谙人心算计,见惯江湖虚与委蛇,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残忍的布局。利用他人千年执念、千年孤寂,步步贴近,温柔诱哄,最是诛心,也最是无情。

黑瞎子摘下墨镜,狭长的眼眸望着落寞的蓝光灵体,眼底最后一丝散漫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默然。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比方才众人对峙之时更加压抑沉重。

此前的猜忌、戒备、质问,都带着博弈的锋芒,而此刻满殿沉寂,只剩执念破碎后的荒芜悲凉,无声笼罩全场。

唯独张海客,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僵滞。

他清晰看着龙葵一点点褪去所有温柔期许,看着她魂光衰败、灵体虚浮,看着她眼底彻底沦为空洞死寂。

方才敷衍众人、含糊其辞的从容坦荡,在此刻彻底碎裂殆尽。

心底骤然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层层叠叠,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可以坦然面对所有人的猜忌、敌视、戒备,可唯独承受不住她这般无声的落寞。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千年岁月尽数成空,所有执念、所有期许、所有真心,尽数化作一场荒唐泡影。

这般无声破碎,比任何厉声斥责、痛哭质问,都更让人心慌愧疚。

他原本只是带着家族任务而来,只为探查陨玉隐秘、探寻姜国秘术,刻意伪装,刻意靠近,步步筹谋,从未想过动心,从未想过伤人至深。

可一路同行,无数次险境并肩,无数次魂体相依,他的算计早已悄然偏离轨道。那些本能的守护、失控的在意、不受控制的心悸,早已脱离最初的布局,变得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他本可早早抽身,本可冷漠旁观,本可只做算计、不动分毫真心。

可他偏偏,在这场刻意编排的相遇里,乱了心神,也亲手碎了她千年执念。

龙葵久久垂眸,空洞的眼眸望着地面满地碎石狼藉,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涟漪彻底归于平静。

不再有期许,不再有疑惑,不再有执念缠身的牵绊与温柔。

她终于彻底明白。

此地无龙阳,前世无重逢,千年等候,终是大梦一场空。

那萦绕千年、困住她生生世世的执念,在今日西王母古殿之中,在这场假面骗局彻底揭穿的瞬间,轰然破碎,落地成灰。

魂体轻轻一颤,黯淡的蓝光微微收拢,将所有落寞、悲凉、荒芜尽数封存。

蓝葵温柔隐忍的心绪彻底沉寂,而下一瞬,属于红葵桀骜凛冽的戾气,已然在魂体深处悄然翻涌、蓄势待发。

千年痴念碎尽,温柔落幕,怒意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