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古殿的尘埃缓缓落定，石人守卫碎裂的残骸堆落满地，青灰色的石屑混着细碎符文碎屑，被穿堂的阴风卷得轻轻翻滚。

殿内众人尚且沉浸在战后休整的松弛感里，无人察觉悄然绷紧的暗流。

胖子踹开脚边一块碎石，咂舌打量着高耸恢弘的西王母古殿穹顶，大咧咧开口打破沉寂：“这西王母的地盘果然邪门，这些石头人跟不要命似的，还好咱们人多，不然真得栽这儿。”

解雨臣蹲身拂过地面残存的阵法纹路，指尖轻触石壁，眉眼微敛，轻声复盘道：“这些石人是地宫守阵傀儡，靠殿顶符文聚能驱动，方才我们只破了表层守卫，这座古殿的核心机关，根本没被动过。”

黑瞎子依旧靠着殿柱，墨镜下压，露出半双含笑的眼，漫不经心地接话：“越是看着安稳，底下藏的东西越凶，诸位可得擦亮眼睛，别阴沟里翻了船。”

几人闲谈散漫，气氛看似松弛如常。

张起灵依旧守在殿中要道，身形静立如亘古山岳，指尖轻蹭着黑金古刀的刀鞘，眸光沉静扫过殿内四方暗处，默默排查着潜藏的凶险，始终缄默无言，将所有人的安危护在身后。

唯有吴邪，心神早已脱离眼前的残局。

他面上挂着一贯的淡然神色，看似随意踱步观察殿壁上古旧斑驳的纹路，目光看似落在符文之上，余光却寸寸不离殿尾的白衣身影——张海客。

自方才龙葵低声戳破易容真相，吴邪心中所有的疑虑便彻底落地。

此人从头到尾都在演。

演温和疏离，演随性观望，演实力平平、无力全力破阵，演只是顺路同行、毫无私心。整场石人混战，所有人皆全力以赴、各司其职，唯独他藏尽锋芒，冷眼旁观，唯一的执念，便是窥探龙葵的双魂秘术与魂体异象。

城府深沉至此，伪装天衣无缝，若不是龙葵身负姜国上古灵韵，天生克制此类易容诡术，他们一行人恐怕直至走出地宫，都会被对方蒙在鼓里。

被动提防，永远落于下风。

吴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心思飞速流转，顷刻间一套缜密的试探之计已然成型。

张海客刻意易容蛰伏，最忌惮的必然是暴露真实容貌与真正实力。他一路步步为营、谨慎伪装，绝不会轻易在寻常危局中展露底牌。

那他便亲手造一场猝不及防的危局。

一场来得突然、避无可避、必须出手、且无暇伪装的危机。

唯有极致慌乱的险境，才能撕碎层层假面伪装，逼他褪去刻意收敛的平庸，逼他暴露易容破绽，逼他露出隐藏至今的真实身手。

心念既定，吴邪神色不动，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随性探查古迹的模样，脚步缓慢挪向古殿西侧石壁。

这一面石壁纹路杂乱交错，看似与普通殿壁无异，实则暗藏玄机。方才破阵之时，他便敏锐察觉此处符文流转异常，是整座古殿傀儡阵法的次级枢纽，连接着殿顶落石机关与暗箭通道，也是全场最容易触发连锁机关、制造突发险情的位置。

绝佳的做局之处。

“你们看这里。”

吴邪故意抬高些许音量，吸引众人目光，指尖虚虚点在石壁符文交错的节点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浑然不觉的疑惑，刻意营造出探查古迹、无意触碰机关的假象。

“这纹路和外面地宫的阵法截然不同，像是西王母独有的聚灵阵，看着年头极久，不知道是用来镇守什么的。”

他一边故作认真端详，一边指尖极轻、极隐蔽地按压向符文最深处的暗扣节点。

力道极轻，动作自然，混在探查石壁的动作之中，任谁看去，都只是寻常摸索探寻，毫无刻意破绽。

张起灵目光微动，瞬间捕捉到吴邪细微的动作，读懂了他眼底暗藏的算计，却依旧静默伫立，不动声色，默默为他稳住周遭局势，配合他演好这场戏。

龙葵心细如发，立刻察觉到吴邪的用意。

她站在不远处，浅蓝魂光轻轻敛动，温顺的眉眼依旧柔和，心底却已然了然。她配合着垂下眼眸，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安静立在原地，任由这场试探之局缓缓铺开。

唯有张海客，眼神微凝。

旁人看不出石壁玄机，可他身负张家千年探墓底蕴，精通各类上古机关阵法，一眼便看出这处石壁是凶险的机关枢纽。

他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可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了回去。

他依旧维持着淡然观望的姿态，指尖微收，刻意压制住上前阻拦的念头，依旧藏拙隐忍。他想看吴邪究竟发现了什么，想借着这场变数，再观察一次龙葵的反应。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轰隆——！”

沉闷的震响骤然从石壁深处炸开！

吴邪指尖按下的节点彻底触发了沉睡千年的机关！

整面西侧石壁剧烈震颤，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碎石簌簌脱落、漫天飞溅，原本沉寂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灼热的气流顺着裂纹喷涌而出。

“不好！机关动了！”胖子瞬间敛了嬉色，瞬间握紧手中工兵铲，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解雨臣身形一晃，迅速后撤半步，嗓音微沉：“是连锁触发阵，动静要大了！”

话音未落，头顶穹顶轰然震动！

大块大块的青石穹瓦应声脱落，带着千钧重力狠狠砸落，不止是碎石落雨，石壁两侧暗藏的暗箭槽彻底开启，密密麻麻的精铁弩箭闪着寒芒，如雨瀑般疯狂扫射而出！

最致命的是，机关联动之下，数尊并未被彻底摧毁的残损石人傀儡再度激活，碎裂的石躯重新拼凑起身，双目亮起猩红凶光，挥舞残破石斧，朝着人群迅猛扑杀而来！

突如其来的连环险境，瞬间撕碎古殿短暂的平静！

箭雨漫天、落石轰然、傀儡奔杀，三重危机层层叠加，来得迅猛至极、猝不及防！

众人皆是仓促应战，根本来不及从容调整状态。

“躲开！”张起灵沉声低喝，黑金古刀骤然出鞘，凛冽刀光瞬间劈碎迎面袭来的数道弩箭，身形一闪挡在众人前方，硬生生扛住坠落的巨石。

胖子举铲横扫，砸飞扑来的残损石人，吼声震彻殿宇：“好家伙！这老祖宗的机关是真不留活路！”

解雨臣身法灵动如蝶，辗转腾挪于箭雨缝隙之间，袖中银针飞射，精准封死近处傀儡的灵韵节点，快速压制战局。

黑瞎子笑意收敛，动作迅捷凌厉，随手抽出腰间短刃，翻飞间击碎漫天飞箭，牢牢守住队伍侧翼。

瞬息之间，所有人都被卷入乱局之中，全身心投入应战，无人有余力观望周遭。

唯有龙葵，在混乱之中，澄澈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殿尾的白衣身影。

所有人都被迫出手、全力御险，唯独张海客，再无旁观余地。

漫天落石直逼他头顶，数道凌厉弩箭绕过人群，精准朝着他藏身的背光死角射去，更有一尊巨型残损石人挣脱阵法束缚，携着滔天蛮力，直直朝他碾压而去！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若是继续藏拙、假意周旋，必会被机关所伤，破绽只会更加刺眼。

千钧一发的慌乱险境，最是卸下心防、藏不住伪装的时刻。

吴邪侧身避开落石，余光精准锁住张海客的身影，心底沉静笃定。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仓促之间，本能永远比伪装更快。

他倒要看看，这位全程藏锋隐忍、假面示人的张海客，在无暇算计、无暇掩饰的生死瞬间，究竟会露出何等真实身手，又会暴露何等易容破绽。

狂风卷石，箭雨呼啸，古殿乱局彻底成型。

白衣立在风浪最深处，进退两难，假面岌岌可危。

试探之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