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把铁皮盒子往井口岩壁的方向推了推,腾出膝前一小片平整的岩灰地。他用指尖在岩灰上画了一道极粗的竖线,又在竖线两侧各画了几道斜斜的短横,像个小孩画歪了的鱼骨头。
“这是主坑道。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岔道,东侧那条被炸塌了,我父亲就是在那条岔道里被抬出来的。西侧这条还在,血月教的人就是从这边下去的。”他的手指在西侧岔道的末端用力点了一个极深的灰坑,“这里有一道旧时代研究所的密封门。我小时候溜进去玩过,门后面是垂直往下几十米的竖井。他们现在就在竖井底部。”
言忘蹲下来看着那张用岩灰画成的地图。沈知远的指尖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尘,但他画出的每一条岔道走向都与无名之前用石子探测到的矿坑结构完全吻合。这个人不认识多少字,但他把整座矿坑的骨骼都记在了身体里。
“你说你小时候溜进去过。那道密封门,你是怎么打开的?”
“没打开。门旁边的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是我父亲用钻头倒刺剐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没被残片侵蚀,只是想看看门后面有什么。裂缝很窄,大人钻不过去,但我那时候瘦,能挤进去。”他把铁皮盒子里的压缩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盒子,另一半捏在手里没吃,“我带你们到裂缝口。但我不能下去,我得守在上面——万一我父亲醒过来,他谁都不认识,看到井口没人,会自己往矿道里走。他以前就是这样,认得矿井比认得我还清楚。”
无名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放在岩灰地图那道竖线的最顶端。石子刚放稳,灰壳深处所有纹理同时朝西侧岔道的方向轻轻一震——不是东南偏南,是矿坑深处那个血纹晶核增幅器的共振频率。无名看着沈知远:“你父亲不是只认得矿井。他认得的是矿井深处那些没有被残片侵蚀之前的地层纹理。他把纹理当成了他的记忆。你在井口守着他,他会回来的。”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把那半块压缩干粮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盒盖,盒子边缘有一小块被磕凹进去的痕迹——和他父亲操作舱里那只被磕凹的搪瓷杯一样。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个凹痕,然后把铁皮盒子推到井口岩壁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一小块碎岩压住盒角。“走吧。趁我现在还不想哭。”
西侧岔道的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宁在前,护盾压缩到只覆盖身前三尺,左脚每一次落地都极稳极沉,老周从肩胛骨渡进他身体里的暗劲早已和他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在矿道深处每一次踩下去都能把松动的碎石牢牢压实在脚底。楚天紧跟在他身后,臂甲上的凹槽轻轻贴着岔道内壁感知着前方能量波动。沈知远走在楚天旁边,他赤脚踩在岩灰里,脚底早已被矿渣磨得粗糙如革,每一步落下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对这条岔道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那道裂缝口。言忘在他身后,战甲表面的弧线纹路在矿道深处泛着极淡极稳的青白色荧光,他把刀鞘轻轻按在岩壁上,鞘内花瓣碎末没有发出声响。岑钰莹走在最后,暗影已从指尖延伸到地面,贴着矿道底部极细微地向前试探。
岔道尽头,那道旧时代研究所的密封门果然还在。门体大半嵌入岩壁,表面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门框上一圈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密封胶条仍然完整。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密封门表面,灰壳纹理全部朝向东南偏南——门延伸的轨迹还在走,没有被矿坑深处的吸蚀漩涡动摇。这个封印还没有被削弱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但封印内层的失控核心已经感知到血纹晶核的共振了。封印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不是结构损伤,是被吸蚀漩涡从内侧用共鸣频率一点一点撕裂的。一旦裂缝扩大到门框密封胶条的位置,失控核心就会冲出来。
竖井极窄,升降机早已锈死。沈知远把大家带到那处极窄的裂缝口,将他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半块压缩干粮想塞给言忘。言忘摇头,他沉默地把干粮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重新压好,然后一屁股坐回井口岩壁的阴影里,重新盘起腿。言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掌轻轻按在封门边缘那层灰白色的密封胶条上,感受着这条被沈知远的父亲钻开、被沈知远无数次挤进去玩耍的裂缝,在黑暗中静静吐息如昨。然后他将战甲表面所有弧线纹路全部激活,率先踏入了那条向下延伸的竖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