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带着孩子们离开后的第三天,碎脊山的山势开始下沉。那些被旧时代地质运动挤出的平行折皱,在这里像断了线的弦,一根根没入大地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破碎的丘陵。丘陵表面的土层被掘者挖得千疮百孔,废弃的矿渣堆成一座座暗红色的小山,远远望去像无数个没有立碑的坟冢。
李宁是在正午最热的时候发现那个掘点的。他蹲在一座矿渣堆旁边,把护心镜从胸口卸下来放在膝头,想歇口气。阳光晒在矿渣表面,蒸出一股极淡的硫磺味,他皱了皱眉,正要把护心镜重新扣回去,余光扫到矿渣堆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是玻璃。
废弃的能量储存罐碎片,被炸碎之后混在矿渣里一起倒在这里,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暗红色纹路——和岑钰莹在大裂谷剥离的那些血纹晶核同一种纹路。他爬起来走到矿渣堆最高处往下看,丘陵背面是一整片被推平的旷地,旷地上散落着大量巨构残骸。机械臂、钻头倒刺、半截履带、被压扁的操作舱,所有残骸都生了极厚的锈,锈色不是普通的红褐,而是被血月辐射长期侵蚀之后特有的暗紫。
这不是废弃的掘点。这是被摧毁的掘点。他冲身后吹了声短哨。
无名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下去,蹲在一片巨构残骸旁边。残骸的锈层太厚,看不清原本的编号,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残骸表面,石子刚放稳,灰壳深处所有纹理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轻轻一震。不是东南偏南——是矿坑深处。这个掘点不是爆破之后被废弃的,是正在运行时被某种外力从内部摧毁的。钻头还在运转,操作舱里还有人在记录数据,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矿坑深处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人都推了出去。不是爆破。爆破会留下灼痕,会扭曲合金骨架,但这片残骸的断口全部朝外翻卷,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
楚天站在矿坑口的岩架上往下望。矿坑口是一道极窄极深的斜井,井壁不是凿出来的,是被巨构钻头硬生生钻开的。岩层断面粗糙不平,到处是钻头倒刺剐出来的螺旋纹。他正要把臂甲凹槽贴在井口边缘感知矿坑深处的能量波动,忽然停住。井口岩壁的阴影里,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掘者常见的粗麻布短褂,袖口磨得像被鞭子抽打过一样毛糙,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岩灰里。他面前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压缩干粮和半壶水。他没有在吃,也没有在喝,他只是坐着,背靠井口岩壁,面朝矿渣堆的方向。他的眼眶凹陷处的暗红色纹路比无名更深也更密,不是画符号留下的,是被矿坑深处某种极不稳定极暴戾的能量长期近距离烘烤之后,皮肤表面毛细血管永久性扩张形成的烙印。这种纹路不会消退,只会随着年岁和继续接触而蔓延。他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烙印填满,像个戴着血丝面具的人,只有粗重而缓慢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无名在矿渣堆边缘站起来。矿坑口盘腿坐着的那个人,他身上穿的短褂、卷到膝盖的裤腿、赤脚踩在岩灰里的习惯,全是矿道上的人才会有的。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蹲下来。
“我叫无名。矿坑深处,画过很多年符号。你叫什么。”
那人慢慢抬起眼睛。他的瞳孔是极深的褐灰色,和矿渣堆的颜色一模一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不是能量,是信息——他看过太多不该看的地层断面,那些断面深处的纹路和旧时代被埋掉的东西被他全部记在了眼睛里。他有一个掌管书库的父亲,替他取了个很文气的名字,但他认识的字不多,只知道自己叫沈知远。
“我叫沈知远。这是我父亲的掘点。他带着几十个人在这里挖了十几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这片矿脉下面是旧时代最大的异甲研究所遗址,挖到最深处的人可以得到完整的旧时代战甲传承。他就是这么被骗进来的——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把铁皮盒子往无名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件事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是血月教专门针对我们这种小掘点散布的假情报。我后来在别的掘者安全区打听过,他们管这叫‘打草’。用假情报把掘者骗进山,强迫掘点开采极不稳定的残片晶核,然后血月教的人定期来收割。我们就是这个掘点最后一批信这个假情报的人。他在倒扣的铁皮盒子后面继续补充,说他的父亲和另外几个下井的人,被钻头撞穿的那层岩壁后涌出的高浓度残片能量直接侵蚀了神经系统。抬出来时皮肤表面的血管变得近于透明,看得见暗红色的血液在里面极缓慢极浓稠地流动,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认识他了。他说他每天坐在这里,是怕有人再下去。还说这里有几层岩壁那一头藏着某些他无法言明的东西,正等着那些不管不顾往下钻的人。”
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井口边缘,闭上眼。矿坑深处传来极细微极密集的震动,不是机械,不是残片能量,是血纹晶核被激活之后的共鸣。有人在矿坑极深处用血纹晶核作为增幅器,将地热脉自身的弧度反向扭曲,人为制造了一个吸蚀能量的漩涡。那个漩涡正在极缓慢极稳地扩大,每扩大一圈,矿坑深处残存的旧时代封印就被削弱一层。等封印被完全削弱到临界点,封印里那些被旧时代甲师用生命压住的东西就会被释放——和大裂谷谷底岩壳下的信标不同,从这个研究方向释放的东西将不再是信标。那是被旧时代研究所列为极度危险而被封存的失控异甲核心,它们没有意识,但本能地寻找一切可以同化的能量,一旦破封而出,整个碎脊山区域的地热脉都会被它同化成同一个不断吞噬周遭地脉的深渊。他睁开眼,直接对言忘言简意赅地说:“里面有血月教的人。他们想把失控核心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