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坡上的夜风轻下来时,河面倒映的血月已经升到中天。无名靠着河心岩礁边缘打盹,粗布袋枕在脑后,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他掌心,随着他均匀的呼吸一明一暗地泛着微光。李宁和楚天在浅滩水边并肩坐着,楚天把右臂浸在河水里,河水的凉意能让那条新愈的伤疤夜里少一些胀痛。
石屋的灶棚里还在亮着一点极小的火光。不是柴火,是一盏鱼油灯。灯芯极细,火焰只有黄豆大小,被从草帘缝隙钻进来的夜风轻轻拂动着。岑钰莹坐在灶台旁的小马扎上,膝头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傍晚剩下的鱼汤。她没有喝,只是捧着碗,让碗底的余温慢慢渡进掌心。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爷爷炖的汤,她舍不得一次喝完,总要剩一点在碗里,等汤凉透了,碗底那点温度还在,她就觉得这一天还没真正结束。
草帘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脚掌平平落地,不像沉脉那些习惯赤脚走在卵石上的本地人。岑钰莹抬起头,言忘站在灶棚门口。他没穿战甲,深蓝色的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几道在旷野灌木丛中被硬叶草划出的极细白痕还隐隐泛着淡粉。王叔抹在他袖口内侧的那道灶台灰痕,在鱼油灯下也隐约浮现着。
“鱼汤凉了的话,灶台后面还有半锅。我给你重新热一下。”
“不用。我来不是为了鱼汤。”他在她对面那只小板凳上坐下来。那只板凳是岑老用河滩上最粗的一截沉木桩锯成的,年轮一圈套一圈,被岑老的粗布裤子磨得光滑发亮。
“你说小时候听别人提过,承德有个甲师也姓岑。那个人不是你的亲戚——你只是想知道和你同姓的人,在北边过得怎么样。我记得你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承德姓岑的甲师,可能不是不存在。可能只是我不认识。但我能帮你查。”
岑钰莹把粗陶碗轻轻放在灶台边缘,碗底和卵石台面碰撞出极细微的脆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片银白色的鱼鳞——傍晚炖鱼时沾上去的,她一直没有擦掉。鱼鳞在油灯下泛着极淡的虹彩,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言忘,其实我撒谎了。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和我同姓的人在北边过得怎么样——那是骗人的。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只是不敢直接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极暗的油灯光里亮得惊人,但眼眶有一点点红。
“我很小的时候,在承德安全区第七公共学堂上学。那时候我不叫岑钰莹,叫岑小莹。萱草花的那个萱,不是现在这个钰。后来我把名字改了,因为办转学手续的时候学堂的教官把我名字写错了,在表格上填了个‘钰’字。爷爷说将错就错吧,这个字也好——钰是宝贝的意思。你是承德第七公共学堂的学生,你上初中的时候,是不是在异甲兴趣小组待过?那个小组里有个人,叫‘岑萱’。”
言忘核心深处弧心轻轻震了一下。岑萱。不是陌生的名字,是藏在初中时光最角落里的一小片碎片——异甲兴趣小组的名单上确实有这个“岑”字。她坐在靠后门的座位,扎低马尾,每次小组讨论她都会带一本用旧挂历背面裁成的笔记本。他记得那本笔记被翻得极熟,但她的字迹格外端正,每个标题前都标着小小的序号。她总用笔头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小组出去野外辨识异甲材料她也捡得最起劲——捡一把别人看不上的碎矿石塞在口袋里,走路时口袋里哗啦啦地响。后来那个女生忽然就不来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教官都说不清楚。他去问过一次,教官翻了翻花名册说“转走了”,至于转去哪里,表格上没填。
她在承德没有别的亲人,走了就走了。没有人去找过她,也没有人记得她。
“那个女生,是你。”
岑钰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翘起的嘴角弧线。她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那片银白色的鱼鳞从她手腕上被蹭落,飘在灶台边缘。它极轻极轻,轻到像月见草凋谢的花瓣从铁盒底层飘起来,又落回去。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你连我的脸都没记住。你那时候只跟一个人说话最多——李宁,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但是有一次,你带了一块你父亲留下的异甲碎片来参加小组分享。只有我那一组没有见过真正的异甲碎片,你过来跟我们这组讲,说到精神系异甲时,我小声说了一句‘精神系异甲觉醒者的核心和普通异甲不一样,它有记忆能力,可以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刻在碎片的纹路里’。你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岑萱。你说,你知道的挺多的。然后就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摇了摇头。那次之后她就开始更拼命地搜集精神系异甲的资料,整理了整整一本笔记本——觉醒前的精神力预训练方法、古籍残篇中记载的失传修炼法门、精神系异甲与共鸣链接的假说。她打算等他觉醒那天发给他,告诉他:有个叫岑萱的人,在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异甲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你觉醒的那天了。哪怕你从来不认识她。
但爷爷忽然决定要搬走。她记得蹲在城门口哭到嗓子哑,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纸张被泪水打湿皱了一大片。后来整理旧物时,那本写满了稚嫩笔记的本子,因为年代久远、墨迹褪色,早已在搬家时不知所踪。她想算了,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她不恨承德,也不后悔。
“可是现在你就坐在我面前。坐在这里喝我炖的鱼汤。你的袖口上有灶台的灰。你的伙伴们带着盾和刀。你自己有了异甲,你从承德走到了这里。所以我就想,我欠你一句——我叫岑萱。改名了,现在叫岑钰莹。小时候和你一个学堂,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头发这么长,现在长了很多。你记不记得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叫岑萱的人,现在还活着。活得挺好。”
灶台上的鱼油灯轻轻爆了一个极小的灯花。言忘没有开口,他把手掌在膝盖上摊开,看着那道绕过生命线的弧线在油灯下被照得极低极柔。他抬起头,很轻很轻地叫她——岑萱。她说在。
“我记得那个小组。拿到碎片的那天,只有你这样回答了——其他人都在问碎片能不能换晶核。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去研究精神系异甲。后来我在论坛上遇到语夏,我们在学堂走散,在荒野重逢。我一直以为只有她这样。原来更早的时候,在承德,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原来那个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