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把骨针从岩石缝隙里拔出来,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针尖最细的那道弧。他看了言忘一眼,说天快黑了,沉脉的夜风硬,问他们要不要去他家喝碗热汤,他孙女今晚炖鱼。言忘偏头看向坡下的李宁,那家伙正蹲在浅水区教沉脉的小孩用卵石垒拦鱼坝,裤腿湿到膝盖以上,笑得比沉脉的太阳还亮。那就打扰了,前辈。
岑老的家在草坡背面,是一栋极不起眼的石屋。墙体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混着黏土砌成,卵石没有经过打磨,大大小小嵌在墙上,缝隙里填着干透的苔藓。屋顶铺着晒干的河草,草茎被压得极平整,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石屋旁边搭着一个极小的灶棚,灶台是用三块卵石垒成的,上面坐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鲜味混着柴烟从灶棚里飘出来,把整片草坡都熏暖了。
岑老推开木门,朝灶棚方向喊了一声:“丫头,有客。多摆几副碗筷。”灶棚里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应答:“知道了爷爷。鱼刚炖好,汤还滚着。你让他们先坐,我把柴撤了就来。”那声音不高,但穿透柴烟和暮色,像沉脉河心岩礁上被阳光直晒的浅水区——清澈见底,不带一丝阴翳。
言忘站在门口,那声音落入他耳中时,他核心深处弧心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感知到了同源的弧度,不是战斗警觉,是一种极陌生的、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知过的——坦荡。像是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在阴影里待过,她的声音站在阳光底下,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站在阳光底下。
他们在堂屋的木桌旁坐下。李宁把护心镜摘下来放在脚边,无名把粗布袋轻轻靠在桌腿旁,楚天右臂的伤疤裸露在沉脉的暮色里,臂甲上的空凹槽被灶棚方向飘来的热气熏得微温。岑老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粗茶,茶叶是沉脉河边野生的,叶片极粗,泡出来的茶汤却清冽异常。
灶棚的草帘被从里掀开,一个女孩端着砂锅走进来。她穿着极朴素的粗麻布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着几点灶灰和一片鱼鳞——鱼鳞很小,银白色,贴在她手腕内侧,被灶火烤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她把砂锅放在木桌中央,直起腰,把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桌边的四个陌生人。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沉脉河浅水区被阳光晒暖的卵石。她的头发用一根草茎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她用指尖轻轻拨到耳后。她看着他们,没有紧张,没有审视,只是好奇——像沉脉的小孩蹲在河心岩礁上看来往的陌生人时那种纯粹的好奇。
“你们就是从河那边过来的人?我叫岑钰莹。你们叫我钰莹就行。”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极细的月牙,“我爷爷说你们走了很远的路。从承德来?”
言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是因为陌生——她的五官、声音、举止,他全部陌生。但她说“承德”这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尝了尝,确认它的味道。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他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线索,只是核心深处弧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极旧极旧的东西在极深极深处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沉睡。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答道,是,从承德来。我叫言忘。这是楚天,李宁,无名。
岑钰莹把砂锅的盖子掀开,鱼汤的鲜味混着一种沉脉特有的香草气息弥漫开来。她弯腰给每个人盛汤,动作利落极了,汤勺在锅里舀动时没有碰到锅沿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她盛到李宁时注意到他护心镜上那道凹槽,问他是不是守卫之类的甲师,盾很重吧?李宁咧嘴笑起来,说不重,他习惯了。以前在承德守城,盾比这个还重;现在走远路,盾反而轻了,可能不是盾轻了,是自己变重了。岑钰莹歪了歪头,大概没完全听懂,但点头说她觉得能背着盾走这么远的人,都很厉害。
无名接过汤碗时,她注意到他眼眶凹陷处的暗红色纹路。她没有盯着看,只是在递碗时把碗柄朝向他的手边,让他不必转动碗就能直接握住。“我爷爷说,眼睛周围有纹路的人,都是看过很深很深的东西。你是不是也看过很深很深的东西?”无名接过碗,低声说了句看过,矿坑深处,岩壁上的符号。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捧起汤碗,把脸埋在碗沿后面。碗里热气升上来,糊了她一脸的湿润。
言忘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沉脉河水特有的微凉清甜。他把鱼刺吐出来放在碗边,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岑钰莹的目光。她正把鱼眼睛从汤里舀出来放进自己碗里,见他看她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听爷爷说北边的安全区都有城墙、甲师阁、猎甲队,还有异甲觉醒仪式。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岑”的甲师。她小时候听别人提过一次,说承德那边有个甲师也姓岑,但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还在不在世。就是听说。她只是想问问——那个姓岑的甲师,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言忘顿住手中的筷子,缓慢地摇了摇头。他认识的甲师里,没有姓岑的。学堂里没有,猎甲队里没有,守城战时没有。他问岑钰莹那个人是她的亲戚?她笑了笑说不知道——爷爷说岑家以前不在沉脉,是后来搬来的。搬来的时候她还很小,什么都不记得。爷爷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说一半留一半。她就一直想知道,和她同姓的人在北边过得怎么样。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吃鱼,动作依旧利落大方。楚天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醒目,她起身去灶棚拿了个粗陶小罐过来放在楚天手边,说这是沉脉的鱼骨草捣的泥,对疤痕有好处,不是消除疤痕,是让疤痕深处的神经夜里不会疼。楚天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个粗陶小罐,低声道了声谢。她摆了摆手说不用,说做饭的人最见不得别人身上有伤,说完便开始收拾碗筷抱着砂锅走回灶棚。她的背影消失在草帘后面时,堂屋里有极短暂的安静。草帘轻轻晃动着,灶棚里响起铁锅被刮干净的细微声响。那是柴火渐熄后,一个极寻常的人间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