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瑶台曾有清音一缕,贯星河,静风雷,是天界独一无二的仙乐。
那曲仙音,缠过太子长琴千万年清净仙岁。彼时他端坐琴台,白衣胜雪,心无尘埃,指尖起落皆是天地温柔。仙乐伴琴声而生,相辅相成,一魂一音,本是天道最圆满的景致。可天刑无情,天劫倾覆,昔日天籁轰然碎于九霄。
仙乐神魂溃散,散尽天光,不存于三界,不寄于五行。
世人皆道仙乐湮灭,从此世间再无纯粹天音。无人知晓,那缕残破的仙乐残魂,未曾彻底消散,而是携一身温柔悲悯,坠入凡尘轮回,历劫转世,成了蓬莱岛上明媚温柔的巽芳。
她带着仙乐本源的澄澈与善念,生于与世无争的蓬莱仙洲。海风养其骨,烟霞润其魂,她不知前世归途,不识九天旧音,只天生心软,天生通透,天生会疼惜世间孤苦飘零之人。
而彼时的太子长琴,早已不复瑶台上仙姿。
千年之前,龙渊血阵撕裂仙魂,命魂剥离,不得轮回,二魂三魄流落红尘。百世渡魂,千次换体,他承受着魂魄寸寸撕裂的剧痛,尝遍生离死别、人心凉薄。昔日温润琴心,被岁月风霜磨成寒渊;曾经澄澈眼底,只剩偏执荒芜与滔天恨意。
他恨天道不公,恨天命弄人,恨自己永世残缺、永世漂泊。世人畏他煞气,唾他癫狂,弃他如敝履,这万古红尘,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尽酷刑。
直到蓬莱风月渡人,他遇见了巽芳。
初见之时,人间喧嚣滚滚,人人避他满身戾气,唯独少女一袭轻裙,眼含暖阳,不惧他一身孤煞,款款走近。她不知他是陨落天神,不知他身负千年血海深痛,只是凭着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羁绊,心生亲近,甘愿奔赴。
那是太子长琴漂泊千年,第一次触碰到人间暖意。
他冰封千年的心湖,因巽芳一寸寸消融。蓬莱岁月悠长温柔,是他百世渡魂里唯一的净土。朝看烟霞暮看潮,他为她重抚琴弦,沉寂千年的琴音,终于褪去悲戚寒凉,生出人间温柔。那些无处安放的孤寂、无人共情的伤痕,都被巽芳的赤诚温柔一一熨平。
她是他黑暗命途中,唯一的光,是仙乐轮回,跨越生死送来的救赎。
可好景难久,天命难容安稳。蓬莱天崩地裂,火海吞尽仙洲,温柔岁月轰然崩塌。山海隔绝,生死茫茫,他们终究逃不过别离。
巽芳重伤神魂,容颜枯朽,化名寂桐,隐去所有明媚,以残躯默默相伴百年。
她看着他化身欧阳少恭,步步筹谋,步步沉沦,搅动世间风云,执意与天道玉石俱焚。她看着他被恨意裹挟,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心痛难忍,却从未远离。世人皆恨他狠绝偏执,唯有她见过他最初温柔,懂他所有疯狂背后,只是求一缕归处,求一次圆满。
百年相守,无声隐忍,她以轮回之躯,渡他半生痴魔。
终局之战,烈火焚山,风云变色。
少恭半生筹谋尽数落空,魂魄濒临溃散,千年执念轰然崩塌。他立于熊熊火海之中,半生飘零,半生对抗,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万古孤寂席卷而来,死亡与湮灭近在咫尺,他终于疲惫,终于无力。
而身侧寂桐,看着濒临消散的他,眼底落尽温柔沧桑。
百年隐忍,千年轮回,只为今日渡他圆满。
火海灼灼之中,巽芳枯朽的身躯忽然泛起漫天清辉。那是沉寂了千万年的九天仙泽,是早已被判定湮灭的仙乐本源。凡尘轮回的皮囊寸寸碎裂,枯老容颜褪去尘埃,一缕圣洁无瑕的神魂自躯壳中升起,澄澈通透,光耀山河。
历经百世轮回、千年历劫,巽芳的凡尘身陨,仙乐神魂,终得归位。
原来仙乐从未消亡。
她坠入轮回,历凡尘疾苦,受别离之痛,忍百年孤寂,皆是天道注定的劫,亦是她心甘情愿的救赎。她以一世凡尘烟火,渡琴心千年伤痕;以自身轮回历练,解他与天相抗的无尽执念。
天光倾泻,仙音重临人间。
破碎千载的仙乐,萦绕在濒死的太子长琴身侧。温柔的天音包裹着他残破的魂魄,抚平他百世渡魂的撕裂之痛,消解他万古沉淀的戾气与恨意。
曾经冰冷荒芜的心渊,被纯粹温暖的仙音彻底填满。
太子长琴怔怔抬眼,望着眼前重归圆满的九天仙乐。
眼前人,是陪他度过蓬莱岁月的巽芳,是默默守他百年的寂桐,更是他遗失千万年、碎于九天天劫的唯一仙音。
轮回一场,凡尘一遭,她自天光破碎处来,于他终局寂灭之时归位,渡他心魔,安他琴魂。
“长琴。”
千年未曾听闻的清越仙音落于耳畔,褪去凡尘温柔,自带九天圣洁,却依旧藏着独独予他的温柔。
所有执念轰然瓦解,所有恨意烟消云散。
他与天争了千年,苦渡百世红尘,所求从不是完整魂魄,不是逆天改命,只是这一缕跨越生死、轮回不弃的仙乐。
仙乐归位,清音彻九霄。
火海落幕,风云散尽。残破的琴魂被仙音温柔包裹,千年孤寂终有归处,百世浮沉终得安然。
天道终是不负,让他在陨落沉沦的终局,等来了遗失万年的圆满。
从前琴音悲山河,此后仙乐伴琴归。
一场轮回救赎,一场九天归位。
他半生为魔,半生飘零,终由他遗失的仙乐,渡尽苍生,也渡尽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