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受冥王阿茶敕封,保留满心过往记忆,执掌摆渡令成为阴阳引路人后,陈桥头与陈巷口便日夜行走在人间幽暗街巷,引渡孤魂野鬼,抚平世间执念。
二人依旧相伴同行,一身素衣藏尽梨园旧韵,眼底藏着乱世悲欢,从前戏台殉国的决绝,尽数化作渡魂的温和慈悲。人间时序流转,烟火寻常,他们循着微弱魂息缓步而行,指尖摆渡令轻颤,指引着前路迷途亡魂。
夜色沉沉,旧时老戏楼早已破败倾颓,断壁残垣间落满尘埃,荒草丛生,此处正是他们年少学艺、朝夕相伴的旧地。魂息愈发浓郁,带着熟悉至极的苍老气息,萦绕在戏楼中央空荡的戏台之上。
陈桥头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紧,周身魂魄都微微发颤,一旁的陈巷口亦是眸光微动,死死盯着戏台中央那道佝偻单薄的亡魂身影。
那亡魂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发丝花白凌乱,脊背佝偻,眉眼间满是愁苦与牵挂,正是昔日悉心教导他们二人唱戏、养育他们长大的梨园老师傅。
师父一生守着戏台,守着梨园行当,乱世之中流离漂泊,眼睁睁看着爱徒被逼至绝境,最终无力相救,日日忧心郁结,晚年孤苦无依,怀着满心遗憾与世长辞,死后执念不散,魂魄迟迟不肯离去,固守在这座荒废旧戏楼里,久久不愿入轮回。
老师傅茫然伫立戏台之上,双目浑浊,嘴里低声呢喃着二人的名字,一遍遍念叨着戏文调子,满是放不下的牵挂,迟迟分不清阴阳虚实,困在旧日回忆之中无法脱身。
“师父……”
陈桥头声音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记忆,一步步走上戏台,望着眼前苍老孤苦的亡魂,眼眶发酸。年少时练功受罚,寒冬腊月吊嗓练身段,落魄时师父省吃俭用护着他们,乱世里拼尽全力护着两个徒儿周全,一幕幕往事清晰浮现,分毫未忘。
老师傅闻声猛地转头,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看清眼前两道熟悉的身影时,浑身亡魂皆是一颤,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无尽悲喜。
“桥头……巷口……真的是你们?”
师父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碰二人,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瞬间明白过来,眼前两个最疼爱的徒弟,早已不在人世。想起当年戏台烈火,想起二人饮下毒酒以身殉国,老师傅老泪纵横,亡魂之中满是悲痛自责。
“是徒儿二人,见过师父。”陈巷口轻声行礼,往日戏台上灵动婉转的嗓音,此刻满是温柔敬意。
老师傅长叹一声,满心苦楚尽数倾泻而出:“当年乱世飘摇,为师没能护住你们,眼睁睁看着你们走上绝路,夜夜难眠,心中愧疚万分,死后魂魄也不敢离去,只想守着旧戏台,盼着能再见你们一面。”
“师父切莫自责。”陈桥头轻声宽慰,抬手以摆渡之力抚平师父魂魄间的郁结戾气,“家国危难,我辈自当挺身而出,以身殉国乃是我二人自愿,从未有过半分埋怨,更不曾怪过师父分毫。”
二人缓缓诉说身后诸事,告知师父殉国之后偶遇冥王阿茶,承蒙冥王恩典,尽数保留此生所有记忆,未曾喝下忘川孟婆汤,前尘往事、师徒情谊、彼此深情,全都完好留存,如今受封成为灵魂摆渡人,游走阴阳两界,引渡世间亡魂。
得知徒儿不仅魂魄未散,还得以保全所有记忆,依旧记得师徒相伴的温情岁月,老师傅满心悲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宽慰与欣喜。他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徒儿,年少青涩已然褪去,眉宇间多了渡化众生的沉稳从容,再也不是当年懵懂学艺的孩童。
“你们能安好相守,留存记忆,不忘本心,为师此生足矣。”
萦绕在老师傅心底数十年的执念与愧疚,在见到至亲徒儿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固守多年的执念散去,亡魂再无牵绊,周身萦绕的阴郁之气缓缓消散,变得澄澈平和。
陈桥头手持摆渡令,柔光笼罩老师傅的魂魄,轻声道:“师父执念已散,再无尘世牵挂,徒儿二人身为摆渡人,今日便亲自引渡师父前往冥府,安稳入轮回,来世顺遂无忧,安稳度日。”
老师傅含笑点头,心中再无遗憾。半生梨园心血,一生师徒情深,终究圆满落幕。
陈桥头与陈巷口一左一右,缓缓搀扶着师父的亡魂,踏着清冷月色,朝着阴阳交界之处走去。一路之上,师徒三人闲话旧日戏班趣事,重温往日戏文唱腔,欢声笑语驱散了冥界路途的寒凉。
行至奈何桥边,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随风摇曳。老师傅停下脚步,深深望着两个徒儿,再三叮嘱二人往后游走阴阳,万事小心,彼此相守,安稳度日。
二人躬身送别恩师,目送老师傅安然走过奈何桥,放下俗世所有过往,安然踏入轮回之路。
目送恩师亡魂远去,彻底消失在轮回尽头,陈桥头轻轻握住陈巷口的手,心底暖意翻涌。
这是他们成为灵魂摆渡人之后,引渡的第一位亡魂,亦是此生最亲的恩师。
保留所有记忆,不仅记得家国大义,记得彼此情深,更记得人间万般温情,师徒情深,梨园旧梦。
往后漫漫阴阳长路,二人依旧并肩同行,手握摆渡令,渡世间万千孤魂,续人间未尽温情,守前世所有回忆,岁岁年年,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