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续篇)
云之羽岁月悠悠,流年暗换。
宫门风波散尽,无锋阴谋尘埃落定,宫家朝堂再无刀光剑影。宫尚角一生恪守宫规,执掌角宫,撑着宫门基业,清冷自持,沉稳孤绝。
自当年宫远徵凭空消失于后山枫林,杳无踪迹,他便再没真正笑过。
翻遍山河,寻遍江湖,耗尽半生修为与势力,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那抹张扬桀骜、会跟他拌嘴赌气、会别扭撒娇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只留满地残枫,成了他余生解不开的心结。
往后数十年,宫尚角孑然一身,不恋权势,不近人情,守着空落落的徵宫与角宫,守着两人从小到大的回忆。他依旧是那个冷静隐忍、万事周全的宫二先生,只是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寂寥,心底永远空了一块。
旁人都道他清冷寡情,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牵挂与愧疚,缠了他一辈子,从少年到白头,从未放下。
岁月催人老,人间寿命终有尽时。
暮年的宫尚角卧于榻上,鬓发染霜,眉眼依旧是往日清隽轮廓,只是添了岁月沧桑。窗外秋风又起,落枫纷飞,一如当年远徵赌气离去的那日。
他气息微弱,目光望向窗外枫林,唇间轻喃,低得几不可闻:“远徵……二哥来找你了……”
执念一生,牵挂一生,愧疚一生。
话音落下,双眸缓缓阖上,气息断绝。
凡尘肉身轰然沉寂,可那缕被困在轮回里千年的神魂,骤然挣脱俗世桎梏,化作一缕清透流光,冲破凡尘天地桎梏,破开时空屏障,循着灵魂深处最本源的牵引,向着万古墟境飞去。
那是他本魂归处,是上古神兽乘黄沉睡万年的本源之地。
墟境常年云雾缭绕,灵溪潺潺,古木长青,竹舍静立山间,四时皆是温和春意,从无人间寒暑,亦无岁月更迭。
这些年,宫远徵早已从最初的抗拒、倔强,慢慢习惯了这片世外天地。
乘黄是宫尚角的前世,眉眼相似,气息相近,起初他还时时别扭,时时想念凡尘的二哥,闹着要回去。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乘黄比凡尘的宫尚角更懂他、更纵容他。
不会跟他讲规矩压他一头,不会跟他别扭冷战,会陪他漫山寻灵药,会听他耍小脾气,会把万年孤寂里所有的温柔,都独独给了他一人。
宫远徵嘴上依旧傲娇,心底却早已安稳依赖,在这无人纷争的墟境里,过得自在肆意,眉眼间的戾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恬淡。
此刻他正坐在竹舍外的青石上,摆弄刚采来的珍稀药草,鼻尖忽然莫名一悸,心头像是有无数条丝线轻轻扯动。
周遭的白雾骤然流转,灵气翻涌,天地间漫有一种深沉、古老又熟悉的气息。
半空之中,那缕从凡尘脱身的神魂流光缓缓凝形。
白衣广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正是年轻模样的宫尚角,只是此刻他双目微阖,神魂懵懂,正被一股本源力量牵引,一步步走向竹舍旁立着的金发白衫身影——乘黄。
乘黄静静立在云雾之间,眸光深沉,望着那缕归来的神魂,无喜无悲,却藏着千年轮回终归一的释然。
凡尘一世,不过是他一缕神魂堕入红尘的历劫与牵绊。历过人间冷暖,尝过别离相思,守过半生愧疚,如今寿终正寝,尘缘了结,本该归位。
只见乘黄抬手,金色灵力化作柔和光茧,轻轻裹住宫尚角的神魂。
那缕凡尘神魂没有挣扎,顺着本源的羁绊,缓缓向着乘黄的身形融入、重合。
眉眼相合,气息相融,轮回的分身与上古本尊,跨越千年光阴,终于彻底归一。
刹那间,金光大盛,漫山云雾翻涌流转,待光芒散尽之时,眼前的乘黄眉眼间,多了几分凡尘宫尚角的温润与执念,少了几分万古孤冷。
他不再是只守着前尘执念的上古神兽,也不再是囿于人间规矩、错失挚亲的宫二先生。
轮回合一,过往记忆尽数回笼——上古的孤寂、凡尘的一生、寻不到远徵的半生焦灼、暮年至死的牵挂,全都刻进灵魂深处。
“远徵。”
熟悉的声线响起,是乘黄的清冷低沉,又带着宫尚角独有的温润沙哑。
宫远徵猛地抬头,手里的药草落在青石上,怔怔望着眼前人。
还是那张与宫尚角一模一样的脸,可气息更沉,也更熟悉,仿佛把他这辈子念想的所有模样,都揉在了一起。
他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又倔又软地开口:“你……你刚才怎么了?我感应到二哥的气息了……”
乘黄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又自然,是从前凡尘宫尚角从不会表露的纵容。
“凡尘肉身已尽,他的神魂,归我本源了。”乘黄轻声道,“千年前我堕入轮回,化身为他,历经一世红尘,一世寻你,一世孤寂。如今尘缘落幕,神魂归一,往后,再无凡间宫尚角,只有陪你守着这墟境的乘黄。”
宫远徵愣在原地,鼻尖发酸,心头又酸又软。
原来他的二哥,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
轮回是他,前世是他,如今归一依旧是他。兜兜转转,千年宿命,这人始终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他身边。
“那……你还会有二哥的记忆吗?”少年抿着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都在。”乘黄垂眸望着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与宿命牵绊,“记得与你拌嘴,记得看你任性,记得半生寻你不得的焦灼,记得暮年对你的牵挂。往后,我既有乘黄万古的岁月,也有宫尚角凡尘的记忆,会陪着你,再也不会弄丢你。”
从前在凡尘,宫尚角受身份、规矩、世事束缚,嘴硬心软,不懂温柔,明明最疼他,却总爱用强势的方式压制,闹得彼此别扭半生,还落得生死别离、终生遗憾。
如今神魂归一,剥离了凡尘世俗的枷锁,他不必再端着角宫宫主的架子,不必再恪守冰冷规矩,可以肆无忌惮地纵容他、护着他、陪着他。
宫远徵眼眶微红,别过脸强装傲娇,却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谁要你陪……我一个人在这住得好好的。”
乘黄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漾起浅淡笑意,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山间风轻,灵鸟轻啼,云雾绕着竹舍缓缓流转。
凡尘一世落幕,寿终魂归,轮回归一。
从此再无宫门角宫,再无人间别离。上古墟境之中,乘黄合一,拥着他执念千年、牵挂半生的少年,青山为邻,云雾为伴,灵药为伴,岁月无惊。
大梦终归离,尘缘皆落幕,轮回绕千遍,终究是你伴我岁岁年年,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