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谢了之后,春天像被谁抽走了一样,快得猝不及防。
四月的最后一周,气温一下子蹿到了二十多度。苏晚宁换下了厚外套,穿上了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晒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见到阳光的后颈。校园里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大片大片的,像是有人在树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毡。
苏晚宁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春天最后的气息包裹着。“厉承寒,你说夏天是不是快来了?”
“快了。”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厉承寒想了想:“周姐说咖啡馆暑假要装修,我暂时不用回去。所以……看看有没有别的实习。”
苏晚宁脚步顿了一下。“你不回江城了?”
“回。但想找一份正式的实习,和经济学相关的。”
苏晚宁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去年的厉承寒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只要能挣钱什么都干。现在的厉承寒想找一份“和经济学相关”的实习——他在考虑未来,在规划职业,在向着一个方向走。
“你找到合适的了吗?”
“在投简历,有几家回复了。”
“哪几家?”
厉承寒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江城本地的金融类企业,不大不小,但都是正经公司。苏晚宁听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不舍。她的厉承寒要开始步入社会了,虽然他还在读大一,但他在做很多大一学生都还没开始做的事。
“厉承寒,你面试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
“那你穿什么去?”
“衬衫。深蓝色的,配黑色裤子。”
苏晚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跳快了半拍。“你面试完了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好。”
五月初,厉承寒收到了第一份面试通知。
他面试那天苏晚宁比他本人还紧张。她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个来回,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宿主,你再走下去地板要塌了。他面试是下午两点,现在才早上九点,你有五个小时可以焦虑。」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面得怎么样?”苏晚宁停下来,对着空气问。
「系统只能看到电子设备范围内的信息,无法进入面试现场。」
“那你看他的手机定位,他在哪里?”
「宿主,你这是在监控他。」
“我这是……关心。”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厉承寒的手机定位在江城区金融大厦,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他现在在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坐着,在翻手机。他在看你的照片。」
苏晚宁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我的照片干什么?”
「系统不知道。系统只知道他看你的照片的时候,心跳比平时慢了10%。也许是让自己放松,也许是在给自己打气。」
苏晚宁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肯定能面的上。他那么聪明,那么认真,换谁都会要他的。”
「宿主,你这句话是在说服系统,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苏晚宁没有回答。
下午四点,苏晚宁收到厉承寒的消息:「面完了。」
她秒回:「怎么样?」
「一周内给结果。」
「你感觉呢?」
那边停顿了一下:「感觉……应该可以。」
苏晚宁盯着那个“应该可以”,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厉承寒不是那种盲目自信的人,他说“应该可以”的时候,基本就是“稳了”。
她打字:「那我现在开始想请你吃什么。」
厉承寒发了一个句号。苏晚宁对着那个句号笑了——那是他害羞的表现。
系统轻轻说:「宿主,他发句号的时候,心率比平时快了8%。他不好意思直接说谢谢,所以发了一个句号。」
“你不分析我也知道。”
一周后,厉承寒收到了录用通知。是一家小型资产管理公司,招实习生做数据分析助理,工资不高,但给的是正式实习证明。苏晚宁看到录取邮件截图的时候,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她抱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好几个圈,陈橙问“怎么了”,她说“他找到实习了”,声音大得像是在喊。
那天晚上,苏晚宁请厉承寒吃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校门口那家小火锅店——和她们宿舍第一次聚餐去的那家。店里还是老样子,热气腾腾的,四张桌子总是坐满了人。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桌子菜。苏晚宁给厉承寒涮了一片肥牛,放在他碗里。“祝贺你。”
“谢谢。”厉承寒夹起那片肥牛,吃了一口。
“实习什么时候开始?”
“六月中。”
“放暑假之后?”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实习开始之前回去。收拾出租屋,准备入职。”
苏晚宁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调料碟,想了想说:“那你实习的地方离我家远吗?”
厉承寒愣了一下:“不远,三站地铁。”
“那你中午可以来我家吃饭。我妈做饭。她上次还说让你多回去。”
厉承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苏晚宁,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把他的表情模糊了一瞬间。然后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片肉。“好。”
苏晚宁看着他低头涮肉的样子,嘴角弯着。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厉承寒——他还在便利店打工,还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还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泡面。但现在的他有了实习,有了方向,有了一个可以回去吃饭的地方。
“厉承寒,你变化好大。”苏晚宁说。
厉承寒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外表,我是说……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草,没有阳光也活得下去。现在你像一棵长在太阳底下的树,有方向地长,向上长。”
厉承寒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是因为你把我从阴影里拖出来了。”
苏晚宁鼻子一酸,低下头,夹了一片菜叶放进锅里,假装在涮菜。“是你自己愿意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喊了一声。”
“那一声就够了。”
苏晚宁的筷子没拿稳,菜叶掉进了锅里。她低头去捞,捞了好几次才捞上来,耳朵红红的,比火锅的汤底还红。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笑着说:「宿主,他又说了让你心跳加速的话。」
苏晚宁在桌子下面踢了厉承寒一脚,力道很轻。厉承寒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五月下旬,期末考试的阴影又开始笼罩校园。
苏晚宁和厉承寒又一次回到了图书馆抢座的日子。不同的是,这一次厉承寒除了复习自己的功课之外,还要准备实习的材料——他每天都会在图书馆的电脑前待一个小时,整理自己之前学过的经济学知识点,做一些数据分析的练习。
苏晚宁有一次经过他的位置,看到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图,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些你都懂?”
“懂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晚上回宿舍之后。自学。”
苏晚宁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天书。“厉承寒,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厉承寒抬起头看着她。“只要站在你旁边就够了。”
苏晚宁的耳朵又红了。“你能不能不要在图书馆说这种话?”
“那在食堂说?”
“食堂也不行。”
“那在哪说?”
苏晚宁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一个完全不会害羞的地方。“……回宿舍发消息说。”
厉承寒嘴角弯了一下:“好。”
六月初,考试周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那天,苏晚宁从考场出来,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原地融化。厉承寒从另一个考场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草莓酸奶,看到她靠在墙上的样子,走过来,把一瓶酸奶贴在她脸上。
冰凉的瓶身碰到她的脸颊,苏晚宁“嘶”了一声,睁开眼。“你干什么?”
“提神。”
苏晚宁拿过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精神了不少。“考完了。”
“考完了。”
“暑假来了。”
“嗯。”
苏晚宁看着厉承寒,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另一瓶还没开的酸奶。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厉承寒,大一结束了。”
“嗯。”
“还有三年。”
“嗯。”
“三年后,你打算做什么?”
厉承寒想了想:“工作。在江城找一份工作。你当老师,我做金融。我们一起住在江城。”
苏晚宁愣了一下:“你想得这么远?”
“不远。”厉承寒看着她,“三年而已。”
苏晚宁的鼻子有点酸。她伸出手,把厉承寒手里那瓶酸奶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他手里。“给你喝一口。”
厉承寒低头看着那瓶被她喝过的酸奶,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举起瓶子,喝了一口。瓶子边缘沾着她的唇印,他没有擦掉,就那么喝了下去。
“走吧,”苏晚宁转身往楼梯口走,“回家。”
“嗯,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六月的阳光里。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告别。苏晚宁和厉承寒走在人群里,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校门。
苏晚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图书馆、操场、樱花道。那些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春天一起看樱花的长椅,冬天一起喝咖啡的图书馆靠窗座位,秋天一起看红叶的栖霞山,夏天一起喝酸奶的食堂角落。这些地方见证了他们的故事,从相遇、靠近、牵手到并肩。
她转回头,看着走在她旁边的厉承寒。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外套搭在手臂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干净利落。
“厉承寒,这一年,你最喜欢哪个瞬间?”
厉承寒想了想:“你靠在窗户边、说‘雪’的那一瞬间。”
苏晚宁笑了:“那天你傻傻地站在楼下等了我好久。”
“值得。”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并行的影子。“下一年,我们会有更多瞬间的。”
“嗯。”
他们走出校门,走向火车站。
六月的阳光热烈而明亮,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