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苏晚宁想象的要慢，也比她想象的要快。
慢的是每一天。早上醒来，不用去学校，不用做卷子，不用背单词，时间突然变得很空，空到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什么。她试过睡到中午，试过追剧追到半夜，试过把以前没时间看的小说一口气读完，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快的是回头看。她有天晚上翻日历，发现高考结束居然已经过去整整两周了。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她盯着日历上那些被划掉的日子，突然觉得时间真残忍——想要它慢的时候它飞快地跑，想要它快的时候它慢得像在爬。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幽幽地说：「宿主，你这是典型的‘等待焦虑症’。系统建议你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比如？”
「比如，给厉承寒发消息。」
“我每天都在给他发。”
「那去找他。」
“昨天刚见过。”
「那就在一起。」
苏晚宁把手机扣在脸上，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提点有用的建议？”
「系统觉得这个建议很有用。你们在一起，等待就变成了两个人的事，不会那么难熬。」
苏晚宁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她拿起手机，给厉承寒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打工。」
「咖啡馆？」
「嗯。」
「我现在过去。」
那边停顿了几秒：「好。」
苏晚宁换了衣服出门。这次她没有在衣柜前纠结太久——穿了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觉得在厉承寒面前不需要打扮得太刻意，反正她什么样子他都见过。考数学那天早上她没洗脸就出门了，他也没说什么。
到咖啡馆的时候，店里刚好没客人。厉承寒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这是他的固定动作，苏晚宁怀疑他已经把那些杯子擦得比镜子还亮了。看到她进来，他把杯子放下，转身去弄咖啡。
苏晚宁在吧台椅上坐下，看着他做咖啡的背影。
“周姐呢？”
“楼上整理库存。”
“你一个人看店？”
“嗯。”
咖啡做好了。厉承寒把杯子放在苏晚宁面前——还是拿铁，还是小猫拉花，但那只猫比上次胖了一圈。
“这只猫是不是被你喂胖了？”苏晚宁端着杯子笑。
厉承寒的耳朵红了一下：“……奶泡打多了。”
苏晚宁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醇厚。“好喝。”她说。厉承寒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嘴角弯了弯。
“厉承寒，你说成绩还要等多久？”
“半个月。”
“你觉得快吗？”
厉承寒想了想：“不快。”
“我也觉得。”苏晚宁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一天就没了。现在不用上学了，时间反而变慢了。”
“因为以前有目标。”厉承寒放下抹布，“每天要做什么、学什么、考什么，都是定好的。现在没有了，就不知道时间该往哪儿放了。”
苏晚宁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不仅仅是时间。
“厉承寒，你以前……没有目标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厉承寒沉默了几秒。“就那么过。一天一天地熬。不知道今天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但反正日子会过去，不管你愿不愿意。”
苏晚宁的心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那现在呢？”
厉承寒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知道了。”
苏晚宁没有问“知道什么”，她怕听到答案后会忍不住哭。她低下头，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宿主，他说的是你。」
“我知道。”苏晚宁在心里说。
「宿主，你知道吗？原著里的厉承寒在高考结束后的这段时间，是他最黑暗的日子。成绩？大学？未来？这些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的日记本上，每天都在增加新的名字。但现在的他，在咖啡馆擦杯子，等成绩，等你的消息。他的人生里没有了仇恨的位置——因为被你填满了。」
苏晚宁把杯子放下，看着厉承寒。
“厉承寒，成绩出来以后，我们去看海。”
“好。”
“你想去哪里看？”
厉承寒想了想：“近一点的。坐火车能到的地方。”
“我没坐过火车。”
厉承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没坐过。”
苏晚宁笑了：“那我们一起坐。”
“好。”
成绩公布的那天，苏晚宁紧张得吃不下早饭。
王秀兰做了她最爱吃的鸡蛋饼，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又觉得喝太多了，怕一会儿紧张得上厕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个来回，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敢看。
系统忍不住了：「宿主，你再走下去地板要被你踩穿了。」
“你别说话。”
「系统只是想提醒你，查成绩的时间到了。」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钟，才点开了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输入姓名，输入验证码。手指在“查询”按钮上停了又停。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睁开眼。
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621。
苏晚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王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怎么了怎么了？”“妈！六百二十一！”苏晚宁把手机举到王秀兰面前，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王秀兰看了好几秒钟，眼眶红了，一把抱住苏晚宁：“我就知道我闺女行！”
苏晚宁从王秀兰怀里挣出来，拿起手机给厉承寒发消息：「我考了621！你呢？」
几秒钟后，她收到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查分页面，总分那一栏写着：635。
苏晚宁盯着那三个数字，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她直摇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给厉承寒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厉承寒。”
“嗯。”
“你考了六百三十五！比我还高十四分！”
“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因为之前估过分。大概就是这个分数。”
“那你也不跟我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晚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笑，笑得说不出话来。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厉承寒，我们考上了。”
“嗯。”
“我们真的考上了！”
“嗯。”
“江城大学！我们九月就要去江城大学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厉承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晚宁听得清清楚楚：“苏晚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考上。”
苏晚宁的眼眶红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你应该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考的，是你自己努力的，是你自己——想要变好的。”
电话那边很安静。安静到苏晚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的，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厉承寒，我们去看海吧。”她说。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去海边的火车是早上七点的。苏晚宁五点就醒了，检查了三遍行李——一个双肩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宝、还有王秀兰塞进来的零食。她站在镜子前，头发扎了又拆，拆了又扎，最后还是扎成了马尾。
系统困得声音都有点迷糊了：「宿主，你昨天十一点才睡，今天五点就起了。睡眠不足会影响旅游体验。」
“我不困。”
「宿主的心率比平时快了不少，系统分析是因为——」
“因为要见厉承寒，我知道，你不用每次都分析。”
系统委屈地安静了。
到火车站的时候，厉承寒已经到了。他站在进站口，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看到苏晚宁，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你干嘛？”苏晚宁愣了一下。
“帮你背。”
“我自己能背。”
“我知道。但我帮你背。”厉承寒把她的双肩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个包一前一后，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
苏晚宁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火车是绿皮火车，慢车，要开四个多小时。苏晚宁选了靠窗的位置，厉承寒坐在她旁边。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高楼变成田野。绿色的稻田一片一片地铺开，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点缀其间，像是被谁随手撒在绿色画布上的棋子。
苏晚宁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厉承寒，你看那边，有牛！”她的声音大得像个小孩子。厉承寒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嗯，牛。”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
“我很激动。”
“你哪里激动了？”
厉承寒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和飞驰的田野：“心里。”
苏晚宁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牛，但余光里全是他的侧脸。火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苏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了厉承寒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动，怕吵醒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系统在苏晚宁的脑海里轻轻地说：「宿主，你睡着了。」
苏晚宁没有回应。
「厉承寒的右肩有旧伤，被你压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分钟了。」
苏晚宁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厉承寒伸出手，挡在她眼前。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浅金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系统又轻声说了一句：「厉承寒，你在给她挡光。她看不到的。」
他听不到系统的话，但他还是挡着。一直挡着。
苏晚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厉承寒的肩膀上。她猛地坐直了，擦了擦嘴角——没有口水，还好。“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香。”厉承寒把胳膊活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苏晚宁看到了。
“你的肩膀是不是麻了？”
“没有。”
“骗人。”
厉承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中午。海边的小城比江城凉快很多，海风从车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苏晚宁深吸一口气，笑了：“是海的味道！”
厉承寒走在她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他们坐公交车到了海边。苏晚宁第一次看到大海，站在沙滩上愣住了——那么大，那么蓝，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厉承寒，你看——海！”苏晚宁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厉承寒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海。“嗯，海。”
苏晚宁脱了鞋子，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金色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他。厉承寒还站在原地，两只鞋整整齐齐地脱在一边，袜子叠好放在鞋上面。
苏晚宁觉得这个人可爱得要命。她跑回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海边拽。“快点快点！”厉承寒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跑到浪花能打到的地方。一个浪涌上来，漫过苏晚宁的脚踝，也漫过他的。凉凉的，爽爽的，像是有人在脚上浇了一桶冰水。
苏晚宁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厉承寒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涌上来的浪花，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阳光落在他脸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表情比苏晚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放松。
“苏晚宁。”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苏晚宁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瘦了，脸颊上有了一点肉，眼睛里有了光，嘴角可以弯起来了。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是伤、满眼是冰的少年了。
“厉承寒，你知道吗？你现在会笑了。”苏晚宁说。
厉承寒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的。他放下手，看着苏晚宁，说了一句让苏晚宁心脏差点停跳的话：“因为你。”
苏晚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脚趾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因为你”圈在里面。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轻地说：「宿主，你的心率已经突破130了。」
苏晚宁没有理系统。她在想，这片海真蓝。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真好看。这个夏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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