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苏晚宁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到了”的踏实感。
系统轻声说:「宿主,你醒了。」
“你一直醒着?”
「系统不需要睡觉。」
“那你昨晚都在干嘛?”
「在帮厉承寒检查他的准考证和文具。系统扫描到他昨晚把准考证检查了七遍,每一遍都确认过了,但还是不放心,凌晨三点又爬起来看了一遍。」
苏晚宁的心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厉承寒发了一条消息:「醒了?」
几乎是秒回:「嗯。」
「睡得好吗?」
「还行。」
苏晚宁知道他说的“还行”意味着什么。他一定没睡好,一定辗转反侧了很多次,一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今天早上吃了吗?」
「还没。」
「别空腹。我带了早饭,到了给你。」
那边停顿了几秒:「好。」
苏晚宁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不是校服,是普通的衣服,但她特意选了蓝色,因为厉承寒说过,她穿蓝色好看。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她记住了,记了很久。
王秀兰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饭,一份是给苏晚宁的,一份装在保温袋里,不用说也知道是给谁的。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苏晚宁走过去,看到桌上还有一杯热好的牛奶。
“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讨个彩头。”王秀兰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亮亮的,“一百分,懂不懂?”
苏晚宁笑了:“懂。”
她坐下来,吃了一个鸡蛋半根油条,喝完了那杯牛奶。另一个鸡蛋和半根油条她装进了保温袋,和厉承寒的份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王秀兰叫住她:“晚宁。”
苏晚宁回头。
“别紧张。”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考成什么样都行,妈都高兴。”
苏晚宁鼻子一酸,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六月的清晨,天亮得很早。苏晚宁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街道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调。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清清爽爽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考生、家长、老师,还有维持秩序的交警,把校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看作文素材,有人在跟家长拥抱,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谁都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苏晚宁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厉承寒。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操场边。」
苏晚宁穿过人群,走向操场。操场边有一排老槐树,厉承寒站在最角落的那一棵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看。他穿着白色T恤,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点,像是特意收拾过。
苏晚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给你的。”她把保温袋递给他。
厉承寒接过去,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三明治、水煮蛋、半根油条和一瓶牛奶。他的目光在“油条+鸡蛋=100分”的组合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妈妈准备的?”他问。
“嗯。”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考完了去我家吃饭。”
厉承寒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苏晚宁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好。”他说。
他低下头,开始吃早饭。苏晚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点彩画。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轻地说:「宿主,厉承寒今天的心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但不是因为紧张。系统分析,是因为你说了‘考完了去我家吃饭’。」
苏晚宁在心里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分析?”
「因为系统分析的是事实。」
“那你分析分析,他今天能考好吗?”
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系统分析,厉承寒今天的考试状态会是——极佳。不是因为他的知识储备,是因为考场外面有人在等他。」
苏晚宁把脸转向操场的方向,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但她的耳朵比厉承寒还红。
第一场语文,苏晚宁的考场在三楼,厉承寒在五楼。进考场之前,苏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楼梯口,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钟。
苏晚宁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厉承寒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走进了各自的考场。
考试铃响了。
苏晚宁拿起笔,翻开试卷,先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两个字——“同行”。要求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同行”的理解和感悟。苏晚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很多画面——地下通道里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广播室里她按下话筒开关的那一瞬间,食堂里她分给他排骨的那个中午,便利店的台阶上他喝她买的关东煮的那个夜晚,她家客厅里他给她讲题的那个下午,走廊尽头他说“我喜欢你”的那个傍晚。
同行。
她笑了,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故事。没有说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指向那个方向——两个人原本走在不同的路上,一条路阳光明媚,一条路漆黑一片。后来一个人走到了另一条路上,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觉得那条路上的那个人不应该一个人走。再后来,两条路变成了一条路,两个人变成了同行的人。
她写了足足八百字,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眼眶有点湿。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水汽压下去,然后翻回去检查前面的题。
系统没有出声。但苏晚宁知道,它在看。
上午的考试结束之后,苏晚宁走出考场,在楼梯口看到了厉承寒。他比她先出来,靠在栏杆上等她。
“作文写的什么?”苏晚宁问。
厉承寒看了她一眼:“同行。”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问对方写了什么。但苏晚宁知道,他们写的是同一个意思。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食堂特意给考生准备了营养餐,比平时丰盛很多。苏晚宁和厉承寒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他们的老位置。周围坐满了考生,有的人在讨论上午的语文考试,有的人在翻下午数学的公式本,有的人闷头吃饭什么都不说。
苏晚宁和厉承寒属于什么都不说的那一类。
他们安静地吃完饭,安静地收拾好餐具,安静地走出食堂。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厉承寒突然停下来。
“苏晚宁。”
“嗯?”
“下午的数学,你会的。”
苏晚宁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
“因为你做的每一道题,我都看过。你会的。”
苏晚宁鼻子一酸,笑了。
“那你呢?”
“我也会。”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把槐花吹落了好几朵,白色的花瓣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轻轻地滑下去,落在地上。
系统在苏晚宁的脑海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宿主,他说的没错。你做过的每一道数学题,他都看过。你的每一张卷子、每一次测验、每一份作业,他都借去看过。他把你所有错题都整理了一遍,在你的错题本上做了批注,但他没有告诉你。」
苏晚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白色的槐花花瓣,一颗心又酸又软,像被泡在温水里,慢慢地、慢慢地胀开来。
“厉承寒。”她说。
“嗯。”
“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厉承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下午的数学考试,苏晚宁做得比平时都顺。选择题填空题一路做下来,几乎没有卡壳的地方。大题的前三题她做得很快,第四题稍微想了会儿,但也做出来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看了三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突然就通了。
她想起厉承寒说过的话——“你做的每一道题,我都看过。”
她想,是的,他看过。所以他才知道她哪里容易错,哪里需要多练,哪里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他看过的那些卷子,现在都变成了她笔下的答案。
交卷的时候,苏晚宁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突然觉得,考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焦虑、那些做不出来时的烦躁、那些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都过去了。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东到西铺了满天。
厉承寒站在老位置,看到她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怎么样?”他问。
“会做的都做了。”苏晚宁说,“你呢?”
“一样。”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校门口围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举着牌子的,有捧着鲜花的,有拿着相机的。苏晚宁一眼就看到了王秀兰——她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那种“不管考得好不好先吃饱饭再说”的表情。
“妈!”苏晚宁跑过去。
王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要确认她还完好无损,然后才笑了:“走吧,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妈,等一下。”苏晚宁转身,朝厉承寒招了招手。
厉承寒走过来,在王秀兰面前站定。他比王秀兰高了一个头,但站在那里,像是突然矮了一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紧张。
“阿……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紧。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就是厉承寒?”
“是。”
“晚宁天天提起你。走吧,一起回家吃饭。”
厉承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晚宁。苏晚宁朝他眨了眨眼。
“好。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三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苏晚宁走在中间,左边是王秀兰,右边是厉承寒。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像三条终于交汇在一起的河流。
王秀兰走在路上,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厉承寒。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
系统在苏晚宁的脑海里轻轻地说:「宿主,你妈妈今天的目光,系统分析出了一种参数——‘丈母娘看女婿’。」
苏晚宁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给我闭嘴!!!”
晚上在王秀兰家吃饭。
厉承寒进门的时候换了拖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苏晚宁看到他手里那些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中午吃完饭他说要去趟厕所,原来是跑去买东西了。
王秀兰看到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又柔和了几分。“你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厉承寒说。
王秀兰没再推辞,转身进厨房继续忙活。苏晚宁带着厉承寒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厉承寒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在拍证件照。
苏晚宁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放松点,我妈又不吃人。”
“我放松了。”
“你哪里放松了?你的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厉承寒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了一点。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苏晚宁太熟悉了。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然后用自己的手盖住了他的手。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问。
厉承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很暖,像一个小火炉,把他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好一点。”他说。
苏晚宁笑了笑,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王秀兰偶尔哼两句的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了暖黄色。
“苏晚宁。”厉承寒突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考完试有话跟我说。”
苏晚宁想起来,考数学之前她在操场上说过这句话。
“嗯,有。”
“现在要说吗?”
苏晚宁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王秀兰还在忙活,暂时不会出来。她想了想,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厉承寒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等你。”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手被他的手包在里面,像是被一个温暖的壳包裹着。
“好。”她说。
吃饭的时候,王秀兰把最好的菜都端到了厉承寒面前。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她一边给厉承寒夹菜一边说:“多吃点,太瘦了。”
厉承寒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以后常来。你想吃什么提前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苏晚宁咬着筷子,看着她妈和厉承寒之间那种奇妙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稳稳地落定,落在了一个她期待了很久的位置上。
吃完饭,苏晚宁送厉承寒下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黢黢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的时候,厉承寒停下来了。
“苏晚宁,明天还有一天。英语和文综。”
“我知道。”
“明天考完,一切就都结束了。”
厉承寒看着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落在楼道里。
“不是结束。”他说,“是开始。”
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宁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厉承寒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整天的书,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晚宁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声说:「宿主,你今天很开心。」
“嗯。”
「为什么?」
苏晚宁想了想,说:“因为明天考完,一切就真的开始了。”
她没有说“一切”是什么。
但系统知道。
第二天,英语和文综。
苏晚宁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六月的下午,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味。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终于结束了”,声音里全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苏晚宁站在操场边,等着厉承寒。
她从考场出来得早,在槐树下站了大概五分钟,才看到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看到苏晚宁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快到几乎是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考完了。”苏晚宁说。
“考完了。”厉承寒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苏晚宁笑了。她突然觉得,不管考成什么样,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一起走完了这场马拉松。他还在,她也还在,他们都没有倒下,没有放弃,没有走散。
“厉承寒。”
“嗯。”
“我之前说,考完试有话跟你说。”
厉承寒看着她的眼睛,等着。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厉承寒,不管你去哪个大学,我都去。不是因为你去了所以我去,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去哪个城市,学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头发落在脸上,她用手指拨到耳后,笑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厉承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轻轻停了一下。
“苏晚宁。”
“嗯。”
“我也是。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说的。”
苏晚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比六月的阳光还明亮。
操场上有人在放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彩色的点,融进蓝天里。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那些气球。
“厉承寒,你说这些气球会飞到哪里去?”
“不知道。”
“但它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落下来。”苏晚宁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就像我们一样。”
厉承寒转过头,四目相对。
“我们不会落下来。”他说,“我们会一直飞。”
苏晚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一直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