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天,倒计时变成了“距高考还有67天”。
苏晚宁盯着黑板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六十七天,听起来比一百天少太多了。一百天的时候她还觉得时间挺充裕,现在再看这个数字,突然就有了一种紧迫感——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告诉她:该跑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了,语气难得地正经:「宿主,距离高考还有67天。系统建议你制定一个冲刺计划。」
“什么冲刺计划?”
「比如,每天多做一套数学卷子,每天多背五十个英语单词,每天少睡半小时。」
“少睡半小时?我现在每天睡六个小时,再少睡我就要猝死了。”
「宿主,你的身体素质系统评估过,你每天睡五个半小时就足够了。」
“你是系统你不是医生,你说了不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宁哭笑不得的话:「宿主,厉承寒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他比你还拼。」
苏晚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排。厉承寒正低着头做题,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卷子,手边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好几张。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苏晚宁咬了咬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太拼了。”她在心里说。
「宿主,他必须拼。他没有退路。他有你,但他不能只靠你。他需要靠自己考上江城大学,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苏晚宁沉默了。
她知道系统说得对。
厉承寒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他比谁都倔。他从来不主动说“我要考江城大学”,但他每天多做的那些题、少睡的那两个小时、周末加班攒下来的那些钱——全都是在为那个目标铺路。
他不需要说。他的行动已经替他说了。
“系统。”苏晚宁在心里说。
「在。」
“帮我一个忙。”
「宿主请说。」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十一点提醒我睡觉。不许提前不许推迟。十一点一到,我就必须放下笔上床。”
系统停顿了一下:「宿主,这不是帮你的忙,这是帮厉承寒的忙。」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宿主睡够了,白天才有精神帮厉承寒带早饭。厉承寒每天不吃早饭就出门,系统检测到他的胃已经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如果宿主能每天给他带一份早饭,他的身体状况会好很多。」
苏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每天不吃早饭?”
「系统扫描到,厉承寒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出门,到学校之后直接去教室自习。他没有时间吃早饭,也没有钱买。他的第一餐通常是中午食堂的那顿。」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饭。把他的胃养好。
然后她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走向最后一排。
厉承寒正在做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把你的课程表给我看看。”
厉承寒愣了一下,但还是从课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课程表递给她。
苏晚宁展开看了看,记下了他每天的教室位置和课间时间。然后把课程表还给他,转身走了。
厉承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想她又打算做什么。
系统在苏晚宁的脑海里问:「宿主,你要厉承寒的课程表做什么?」
“我要算好时间,每天早上在他进教室之前把早饭放他桌上。”
「……宿主,你这是在养儿子吗?」
“闭嘴。”
第二天早上,苏晚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学校。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王秀兰做的三明治、一颗水煮蛋、一瓶温热的牛奶。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教室,把保温袋放在厉承寒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七点十分,厉承寒走进教室。他看到桌上的保温袋,脚步顿了一下。他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早饭,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晚宁身上。
苏晚宁正低着头看书,耳朵是红的。
厉承寒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坐下来,把早饭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保温袋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拿出课本,开始自习。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默契——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好好吃完了,我们都懂,不需要说出口。
系统轻声说:「宿主,他今天吃完早饭之后的学习效率比平时高了8%。系统推测,不是因为三明治,是因为三明治是你给的。」
苏晚宁把脸埋进课本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四月中旬,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苏晚宁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她趴在桌上做题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被汗水黏在脸上,她就用手指把它们拨到耳后,然后继续做题。
厉承寒偶尔从书堆后面抬起头,会看到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每次只看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系统每次都看到了。
「宿主,厉承寒刚才又看你了。时长1.2秒,比昨天多了0.3秒。」
“你能不能不要报这个?”
「宿主说过让系统多说两句,系统在努力践行。」
“我说的‘多说两句’不是让你播这个!”
「那宿主想听什么?」
苏晚宁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听什么。她只是觉得,每次系统播完厉承寒在看她的数据,她的心跳就会加速,然后就很难集中注意力做题了。
“……你随便说什么都行,别播他看我了。”
「好的宿主。那系统播一下你自己的心率。宿主,你刚才的心率是——」
“闭嘴!!!”
系统安静了。但苏晚宁隐约听到,系统在安静之前,轻轻地笑了一下。
四月的最后一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苏晚宁值日,放学后留下来擦黑板、倒垃圾。她做完卫生出来的时候,发现厉承寒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你怎么还没走?”苏晚宁问。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到公交站。”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笑了:“就这几步路,还用送?”
“用。”
厉承寒转身往楼梯口走。苏晚宁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校服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很瘦,肩膀却很宽。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苏晚宁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真好看。
走在操场上的时候,厉承寒突然开口了:“苏晚宁,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高考以后。大学以后。以后的人生。”
苏晚宁想了想,认真地说:“想过。我想当老师,语文老师,回江城一中教书。”
厉承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以后的学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站在他们那边。”苏晚宁看着远处的天空,暮色四合,天边有一抹淡紫色的晚霞,“我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好的班主任。虽然她有时候很啰嗦,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任何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厉承寒,你知道吗?刘老师前几天找我聊天,说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厉承寒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孩子不容易,你多帮帮他。但是学习不能落下,你们两个都要考上好大学。’”苏晚宁转过头,看着厉承寒的眼睛,“她说的是‘你们两个’,不是‘你’。”
厉承寒站在原地,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苏晚宁。”
“嗯。”
“你们……都是好人。”
苏晚宁笑了:“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苏晚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你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你。”
厉承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他的影子正靠在她的影子旁边,像是两个人在悄悄牵手。
“走吧。”他说。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操场,穿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走到公交站。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了起来。
车来了。
苏晚宁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厉承寒。”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开走了。厉承寒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枚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发卡,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水钻。
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给她。
但他知道,快了。
五月,冲刺阶段。
倒计时变成了“距高考还有38天”。数字越来越小,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越来越紧。苏晚宁有时候觉得,整个高三教学楼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谁都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前功尽弃了。
苏晚宁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学校,晚上十点半才到家。回到家之后还要再复习一个小时,十一点半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循环往复,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钟,不知道疲倦,也不能疲倦。
厉承寒比她更拼。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就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学校。回到出租屋之后还会再学一个小时,每天只睡四个多小时。苏晚宁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多睡一会儿,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样六点十分出现在教室里。
“厉承寒,你再这样下去会猝死的。”苏晚宁有一次忍不住了,直接把他的笔抢走了。
厉承寒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笔,表情有点无奈。
“把笔还给我。”
“你先答应我每天多睡半小时。”
“好,我答应。”
“你上次也答应了,第二天还不是六点十分就到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厉承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笔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但苏晚宁的心跳一下子就飙上去了。
“我会注意的。”他说,声音很低,“我不能倒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跟你一起去江城大学。”
苏晚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厉承寒低下头,继续做题。
苏晚宁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轻地说:「宿主,他刚才握住你的手腕的时候,心率是每分钟118次。你的心率是每分钟121次。你们俩差不多快。」
“你能不能——”
「系统闭嘴。好的。」
苏晚宁把脸埋得更深了。但她从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照。
全年级的学生都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搭好的铁架子上,按照班级排成十几排。苏晚宁站在第三排,左边是林晓晓,右边空着,再右边是厉承寒。摄影师让他们站整齐一点,苏晚宁往左边挪了挪,厉承寒往右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来,同学们看镜头!笑一个!”摄影师举起相机,声音洪亮,“三、二、一——”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笑了。有的人笑得很大声,有的人笑得很含蓄,有的人笑得很假。苏晚宁看着镜头,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她不知道厉承寒有没有笑。
但拍完照之后,林晓晓凑过来跟她说:“你猜厉承寒刚才笑了没有?”
“笑了没有?”
“没有。他嘴巴都没动。”
苏晚宁回头看了一眼。厉承寒正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刚才那个被一千多人一起定格的瞬间,跟他没有关系。
但苏晚宁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了。
系统又开口了:「宿主,厉承寒刚才拍照的时候,确实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看你。拍照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你身上。」
苏晚宁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摄影师在操场上指挥下一个班级拍照。阳光很大,晒得她眼睛有点睁不开,但她没有抬手遮。因为她觉得,被阳光刺得想流泪的感觉,刚好可以掩盖她想哭的真正原因。
毕业照拍完的那天晚上,苏晚宁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林晓晓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她和厉承寒正面对面站着说话,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把两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她不知道那天他们说了什么,但照片里的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厉承寒在看她。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晚宁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然后她想了想,又设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她又想了想,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系统实在忍不住了:「宿主,你刚才做的一系列操作,系统数据库里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恋爱脑晚期’。」
“你今天是想被我关掉吗?”
「不想。系统只是想提供一个数据:厉承寒的手机屏保是什么,宿主想知道吗?」
苏晚宁愣了一下:“你知道?”
「系统当然知道。系统可以扫描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
“那他的屏保是什么?”
「宿主确定想知道?」
“确定。”
「是你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你给他夹菜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里存了好几张你的照片,都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苏晚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
“系统。”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在。」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系统从不说谎。」
苏晚宁在被窝里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可能是因为,知道另一个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偷偷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喜欢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突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抬头瞬间都笑了。有的人笑得很大声,有的人笑得很含蓄,有的人笑得很假。苏晚宁看着镜头,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她不知道厉承寒有没有笑。
但拍完照之后,林晓晓凑过来跟她说:“你猜厉承寒刚才笑了没有?”
“笑了没有?”
“没有。他嘴巴都没动。”
苏晚宁回头看了一眼。厉承寒正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刚才那个被一千多人一起定格的瞬间,跟他没有关系。
但苏晚宁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了。
系统又开口了:「宿主,厉承寒刚才拍照的时候,确实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看你。拍照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你身上。」
苏晚宁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摄影师在操场上指挥下一个班级拍照。阳光很大,晒得她眼睛有点睁不开,但她没有抬手遮。因为她觉得,被阳光刺得想流泪的感觉,刚好可以掩盖她想哭的真正原因。
毕业照拍完的那天晚上,苏晚宁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林晓晓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她和厉承寒正面对面站着说话,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把两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她不知道那天他们说了什么,但照片里的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厉承寒在看她。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晚宁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然后她想了想,又设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她又想了想,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系统实在忍不住了:「宿主,你刚才做的一系列操作,系统数据库里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恋爱脑晚期’。」
“你今天是想被我关掉吗?”
「不想。系统只是想提供一个数据:厉承寒的手机屏保是什么,宿主想知道吗?」
苏晚宁愣了一下:“你知道?”
「系统当然知道。系统可以扫描方圆一百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
“那他的屏保是什么?”
「宿主确定想知道?」
“确定。”
「是你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你给他夹菜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里存了好几张你的照片,都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苏晚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
“系统。”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在。」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系统从不说谎。」
苏晚宁在被窝里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可能是因为,知道另一个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偷偷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喜欢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突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有一个人一直在你旁边,走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