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完,开学那天,苏晚宁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走进了教室。
林晓晓第一眼就看到了,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新围巾?好看!哪儿买的?”
“别人送的。”苏晚宁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书包。
“谁送的?”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意味深长。
苏晚宁笑了笑,没回答。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厉承寒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从书本上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
苏晚宁朝他笑了一下。
厉承寒立刻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但苏晚宁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幽幽地说:「宿主,他刚才那页书根本没翻过去。他假装翻了一页,但其实还是在原来那页。」
“我知道。”苏晚宁在心里说。
「你知道还笑?」
“我就是觉得可爱。”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人类的恋爱真的很奇怪。」
苏晚宁没理它。她在心里纠正了一句:我们还没恋爱。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刘老师宣布了一件事:这学期是高二下学期,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但学校决定从本周开始,每周六加课一天,给同学们“打基础,抢进度”。
教室里一片哀嚎。
苏晚宁倒是不排斥加课,她只是担心一个人。
课间的时候,她走到厉承寒座位旁边,在他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周六加课,你没问题吧?”她问。
“没问题。”
“便利店那边呢?”
“跟店长说了,周六请了半天假。晚上再去上班。”
苏晚宁皱了皱眉:“周六加一整天课,晚上还要上班?你吃得消吗?”
“吃得消。”厉承寒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晚宁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的黑眼圈比寒假前重了一些。寒假期间她隔三差五跑去给他送吃的,盯着他吃了半个月的正常饭菜,气色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现在一开学,他又开始瘦了。
“厉承寒,”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换什么?”
“学校图书馆在招管理员,晚上不加班,周末双休,工资虽然比便利店低一点,但不用熬夜。我跟图书馆的老师挺熟的,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厉承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苏晚宁打断他,“就说要不要。”
厉承寒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要。”
苏晚宁笑了:“好,我去问。你等我消息。”
她站起来要走,厉承寒叫住了她。
“苏晚宁。”
她回头。
“围巾,”厉承寒的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那条叠好的深灰色围巾露出一角,“你戴着暖和吗?”
“暖和。”苏晚宁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非常暖和。这是我戴过的最暖和的围巾。”
厉承寒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宁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系统:「好感度已满,不再计数。黑化值-1,当前黑化值:57。」
「宿主,你们之间是不是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是闭嘴。”
系统识趣地安静了。
新学期第一周过去了。
图书馆的工作帮厉承寒问好了,老师听说他的情况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问他能不能下周就来上班。厉承寒去便利店辞了职,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听了他的理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读书”,然后把最后一月的工资多给了两百块。
厉承寒拿着那两百块钱,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苏晚宁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夕阳里,手里攥着几张钞票,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恍然。
“怎么了?”她走过去。
“店长多给了我两百块。”厉承寒把钞票举起来,让苏晚宁看。
“那说明他对你好啊。”
“我知道。”厉承寒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有人对你好?”
厉承寒点了点头。
苏晚宁想了想,说:“那你得赶紧习惯。以后对你好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厉承寒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会吗?”他问。
“会的。”苏晚宁往前走了一步,刚好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至少有一个,肯定不会变。”
厉承寒的呼吸顿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气息,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树梢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阳光照在上面,透亮得像翡翠。
“苏晚宁。”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吗?”
苏晚宁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期待。
她笑了。
“你猜。”
然后她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没等他。
厉承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的脚边,像是伸过来的一只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影子,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影子的边缘。
当然没有触感。
但他的指尖好像还是暖了一下。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
学校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雪。
苏晚宁和厉承寒的关系,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走到公交站——从学校到公交站只有几百米,但厉承寒每次都坚持送她,理由是“反正顺路”。虽然他的出租屋在相反的方向,但苏晚宁没有拆穿他。
有时候苏晚宁在图书馆写作业写晚了,厉承寒就在旁边等她。他在图书馆的工作是整理书架和借还书登记,忙完了就坐在苏晚宁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深的默契——你在,我也在。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有一次苏晚宁写累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厉承寒正在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他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厉承寒先移开了视线,继续看书。
但苏晚宁看到,他翻页的手比刚才快了好几下。
系统又忍不住了:「宿主,他紧张了。」
“我看出来了。”
「你不觉得可爱吗?」
“我觉得可爱。但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静音。”
系统立刻闭嘴。
四月的某个傍晚,苏晚宁和厉承寒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碎珠子,落在树叶上沙沙响。
苏晚宁没带伞。
厉承寒也没带。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廊下,看着雨帘发呆。
“跑吗?”苏晚宁问。
“雨不大,跑吧。”厉承寒说。
苏晚宁刚要冲出去,厉承寒突然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等等。”
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举过头顶,撑在两个人之间。
“走。”他说。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钻进了那片由校服撑起的“雨棚”里。
两个人挤在校服下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校服不大,勉强遮住两个人的头顶,雨水顺着校服边缘滴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苏晚宁能感觉到厉承寒手臂的温度。
隔着两层校服衬衫的薄薄布料,那种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的心跳加速。
他们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跑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人行道。
雨水从校服边缘漏进来,打湿了苏晚宁的头发。但她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厉承寒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雨声好像突然变小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的笑声和他的心跳声。
“苏晚宁,”他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啊?你说什么?”苏晚宁抬起头,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鼻尖上。
厉承寒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
他们跑到公交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清清爽爽的。
厉承寒把校服放下来,看了一眼——全湿了,上面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泥点子。
“对不起,把你的校服弄脏了。”苏晚宁说。
“校服本来就是用来穿的。”厉承寒把校服叠了叠,夹在腋下。
苏晚宁看着他——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整张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把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苏晚宁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厉承寒。”
“嗯?”
“你刚才在雨里,想跟我说什么?”
厉承寒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向远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张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没什么。”他说。
“骗人。”
“没骗你。”
“你的耳朵红了。”
厉承寒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发现,苏晚宁在笑。
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骗我。”他说。
“没有,你的耳朵真的红了。”苏晚宁指了指他的耳朵,“现在更红了,像煮熟的虾。”
厉承寒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看她。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快要滴血了。
苏晚宁笑得更开心了。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窗朝厉承寒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缓缓开走,苏晚宁透过车窗往后看,厉承寒还站在站台上,手里夹着那件湿透了的校服,目送着她离开。
她的影子渐渐远了,他还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苏晚宁靠在车窗上,摸着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针脚不太均匀。三月的天已经不需要戴围巾了,但她还是每天都带着,放在书包里,像是一个护身符。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轻声说:「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任务完成之后,你就要回原来的世界了。」
苏晚宁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想过。
她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完成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那厉承寒怎么办?
一旦她回去了,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但这个问题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作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在心里对系统说。
「但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我知道。”苏晚宁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围巾里,“但不是现在。”
公交车在暮色中穿行,载着一个心事重重的少女,穿过春天,穿过四月,穿过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解的题。
而公交站台上,厉承寒还站在那里。
他把那件湿透的校服展开,抖了抖,折好,抱在怀里。
校服上有苏晚宁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刚洗过的水果。
他抱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从地平线上消失,他才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四月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慢慢消散。
“苏晚宁。”他对着天空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春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没有人听到。
但他就是想说。
“苏晚宁。”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苏晚宁——”
“苏晚宁!!”
最后一遍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声音撞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回音荡来荡去,像一个少年的心事,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他低下头,抱着那件校服,回家了。
出租屋的灯亮了。
很小的一盏,橘黄色的,从破旧的窗帘后面透出来。
老城区黑黢黢的,只有那一盏灯亮着。
像一颗星星,落在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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