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转学之后,日子像是一条被捋顺了的绳子,突然就变得顺畅起来。
学校的风波渐渐平息,同学们看厉承寒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习惯。虽然还是没人敢主动跟他说话,但至少不会再有人绕着他走、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了。
苏晚宁觉得,这就够了。
习惯是不会骗人的。当一个人开始被周围的环境“习惯”,就说明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异类”了。
十一月过去,十二月来了。
江城一中没有暖气,冬天全靠一身正气硬扛。教学楼里的温度跟室外差不了多少,坐在教室里上课,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
苏晚宁开始每天带一个热水袋。
不是给自己带的。
每天早上到学校,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开水房接满热水,然后趁课间的时候,路过最后一排,不动声色地把热水袋放在厉承寒桌上。
第一次放的时候,厉承寒看着那个粉色的、印着小草莓的热水袋,沉默了很久。
“……你的?”
“我的,但我不冷,你先用。”
“你手不冷?”
“冷啊,但我坐窗边晒得到太阳,你坐角落阴面,比我冷。”
厉承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把热水袋放在两个人中间,左手搭在上面暖着,右手写字。苏晚宁坐他前面一排,课间回头跟他说话的时候,顺手也搭在热水袋上暖一下。
两个人,一个热水袋,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
系统那时候弹了一条消息:「宿主,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间接取暖’?」
苏晚宁没理系统。
但她摸热水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厉承寒的指尖。
他的手还是凉。
她多摸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了。
厉承寒低头看着热水袋,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十二月末,下了第一场雪。
苏晚宁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真正的雪。穿书之后第一次见到漫天飞舞的雪花,激动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趴在教室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厉承寒,你看你看!雪!真的是雪!”她回头冲后排喊。
厉承寒正在做题,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往窗外看了一眼。
“嗯,雪。”他说。
“你的反应也太淡了吧?这可是今年的初雪!”
“我见过很多次了。”
“那也值得看啊!”
厉承寒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她并排趴着往外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白色从天空坠落,像是有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你以前没见过雪?”他问。
“没有。”苏晚宁想都没想就回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原主是江城本地人,怎么可能没见过雪?她赶紧找补,“小时候在南方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搬到江城的。”
厉承寒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这是你在江城第一次看雪。”
“对。”
“那值得看。”
苏晚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还在看雪。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十七岁的少年,眉骨的线条好看得像画出来的。
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转回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雪还在下。
教室里暖气没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浑身都是热的。
期末考试前两周,苏晚宁发现厉承寒的成绩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天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看了一眼题目,想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写了一串公式,最后写下答案。
全过程不到三分钟。
苏晚宁看完,愣住了。
“你会做?”
“嗯。”
“那你上次月考怎么才考了四百分?”
厉承寒放下笔,没有回答。
但苏晚宁立刻就懂了。
他不是不会,是没好好考。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没觉得考试有什么意义。
以前的他,活着都是问题,哪有心思在乎成绩?考多少分,排多少名,考上什么大学,这些东西对一个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太遥远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厉承寒,”苏晚宁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你认真考,能考多少分?”
厉承寒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那你试试。”
“试什么?”
“认真考一次。”苏晚宁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厉承寒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好。”
期末考试那天,厉承寒的座位在苏晚宁前面一排。
考试铃响之前,苏晚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
厉承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然后他转回去,拿起笔,翻开试卷。
苏晚宁坐在后面,看着他写字的样子。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那一刻,苏晚宁觉得,他好像在写的不只是一张试卷。
他在写一个全新的未来。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宁先查了自己的分数——全班第十二名,不算特别好,但她已经满意了。
然后她去看厉承寒的排名。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面,没找到他的名字。她又往前翻,翻了十几页,终于在第十一名的位置看到了“厉承寒”三个字。
全班第十一名。
比苏晚宁还高一名。
苏晚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冲出了教室。
厉承寒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看。
“厉承寒!”苏晚宁跑过去,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你考了第十一名!比我还高一名!”
厉承寒转过身,看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你不是说让我认真考吗?”他说。
“我是让你认真考,但我没让你考得比我还好啊!”
“那下次不考了。”
“你敢!”
厉承寒的嘴角弯了弯。
苏晚宁瞪着他,瞪了两秒钟,然后自己也笑了。
她靠在走廊的窗户上,喘着气,看着窗外的冬景。树枝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冬天。
“厉承寒,”她说。
“嗯?”
“你真厉害。”
厉承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翻都没翻过的书,耳朵又红了。
“……你也是。”他说。
寒假来得悄无声息。
苏晚宁放假那天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厉承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的练习册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手机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寒假可以给我发消息。随时。」
苏晚宁把纸条看了三遍。
她把那行“随时”看了五遍。
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钱包里。
寒假第一天,她给厉承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了吗?」
五秒钟后,厉承寒回复:「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寒假你就吃方便面?」
「习惯了。」
苏晚宁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穿上外套,冲出了家门。
她在超市买了两大袋子东西——速冻水饺、挂面、鸡蛋、火腿肠、牛奶、草莓酸奶、苹果、橘子,还有一袋汤圆。
然后她坐公交车到了厉承寒租的那个房子楼下。
她给他打电话。
“你下来。”
厉承寒沉默了两秒:“……你在楼下?”
“对,下来帮我提东西,太重了。”
三十秒后,厉承寒出现在楼道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看到苏晚宁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这是——”
“给你买的。”苏晚宁把两个袋子塞进他手里,“寒假别老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水饺和挂面放冰箱,鸡蛋每天至少吃一个,牛奶早上热了喝。汤圆是元宵节的,不许提前吃。”
厉承寒提着两个袋子,站在原地,看着苏晚宁。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晚宁,”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吃的?”
“对啊,不然呢?”
厉承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宁拍拍手,“那我走了,公交车快没了。”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我送你。”厉承寒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寒假里,整条街都安静得像睡着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厉承寒左手提着两个塑料袋,右手揣在口袋里。走了一会儿,苏晚宁发现他右手伸出来了,垂在身体旁边,离她的手很近。
近到她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苏晚宁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裂口,是冬天冻的。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厉承寒低头一看——是一支护手霜。
小草莓味的。
“你手裂了,”苏晚宁若无其事地说,“每天涂两次,不然越来越严重。”
厉承寒握着那支护手霜,沉默了几秒钟。
“……你什么都有。”他说。
“那当然,我是叮当猫。”
厉承寒不懂这个梗,但他还是笑了。
他把护手霜放进卫衣口袋,和苏晚宁送给他的热水袋、创可贴、草莓酸奶、草莓味牛奶、草莓味饭团放在一起。
口袋里装满了草莓味的东西。
就像他的生活突然被苏晚宁塞满了颜色和味道。
以前是黑白灰,咸的方便面汤。
现在是草莓粉,甜的酸奶,和一个人笑着喊他“厉承寒”的声音。
寒假过得很快。
苏晚宁几乎每天都给厉承寒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吃了没”,有时候是“这道题怎么做”,有时候是“你看这个猫的视频好搞笑”,还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发一个句号过去,等厉承寒回了句号,她就满意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苏晚宁给厉承寒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厉承寒的声音有点哑。
“新年快乐!”苏晚宁对着手机喊,背景音是她家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一下。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没干嘛。”
“没看电视?”
“没有。”
“没吃年夜饭?”
“……没有。”
苏晚宁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后悔了。
厉承寒一个人住,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年夜饭对他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说:“你等着。”
“等什么——”
苏晚宁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厉承寒的出租屋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饺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盒水果拼盘。
“我妈今天做多了,”苏晚宁把保温袋塞给厉承寒,“你帮我吃点,不然明天要吃剩菜了。”
厉承寒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直没修,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提着保温袋,看着苏晚宁。
走廊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星星,降落在他破旧出租屋的门前。
“苏晚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一种很小的力气说话,生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
“嗯?”
“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最不需要别人、却又最需要别人的时候?
为什么你不怕我?
为什么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这些问句太长了,太重了,他张不开嘴。
“行了行了,快进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苏晚宁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厉承寒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走回房间。苏晚宁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盒子,包装纸包着,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给你的。
“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最不需要别人、却又最需要别人的时候?
为什么你不怕我?
为什么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这些问句太长了,太重了,他张不开嘴。
“行了行了,快进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苏晚宁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厉承寒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走回房间。苏晚宁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盒子,包装纸包着,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苏晚宁愣住了。
“新年礼物?”
“嗯。”
苏晚宁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羊毛的,摸起来很软。围巾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尾端还有一根线头没收好,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织的。
苏晚宁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放学以后,便利店不忙的时候。”厉承寒的声音很低,“隔壁店的阿姨教我的。织得不好,你先戴着。明年我再织一条好的。”
苏晚宁把围巾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厉承寒本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厉承寒,”她说。
“嗯。”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厉承寒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围巾从苏晚宁手里拿过来,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把尾端塞进围巾的缝隙里,拍了拍。
“好了。”他说,“暖和吗?”
苏晚宁把脸埋进围巾里,深灰色的羊毛贴着她的脸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暖和。”她说。
声音闷在围巾里,听不太清楚。
但厉承寒听懂了。
他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微一动,不是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真真正正的笑。
走廊的灯没有修好,还是很暗。
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觉得害怕。
苏晚宁回到家的时候,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好感度:100(已达上限)。黑化值:58。宿主,原著里的厉承寒,从来没有过过春节。他生命中的每一年的最后一天,都是在打工中度过的。但今年……你给了他一个年。」
苏晚宁躺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的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的,针脚不太均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不是‘给了一个年’。是‘一起过的年’。”
系统没有再回复。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
苏晚宁翻了身,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厉承寒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吃汤圆。不许提前吃!我上次说的你记住了没?」
几秒钟后,厉承寒回复:
「记住了。汤圆留着,等你来了再吃。」
苏晚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大年三十的夜晚,整个城市都在庆祝。
两个少年,隔着一个城市,各自躺在床上。
一个枕头边放着一条手织的围巾。
一个枕头边放着一支护手霜,草莓味的。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个人。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这是厉承寒生命中最暖的一个冬天。
也是苏晚宁穿书以来,最舍不得离开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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