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链崩碎,血色祭坛轰然相撞,没有震天轰鸣,唯有一片死寂骤然笼罩昆仑之巅。
无形气浪以废墟祭坛为原点狂涌四散,万年积雪瞬息蒸腾殆尽,露出底下沉黑冷硬的亘古岩层。天机子一身修为尽数消融在璀璨金光之内,身躯如融雪般寸寸溃散,连半声哀嚎都未曾留下,彻底化作天地虚无,消散无踪。
强敌伏诛,可真正的灭世危机,才刚刚降临。
祭坛彻底崩裂的刹那,昆仑山底传来沉沉轰鸣,似沉睡万古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吼声裹挟无尽暴戾凶煞,震得天地都微微震颤,苏玄心神剧烈动荡,气血翻涌难平。
吼——!
一道漆黑深邃、吞噬万物的通天黑柱直冲九霄,刺破层层云海。半空高悬的血色圆月被黑芒映照,宛若一只淌血的苍茫巨眼,冷漠俯视万里大地,寒意彻骨。
这便是沉睡昆仑地底无尽岁月的昆仑龙脉本源意识。
世人皆以为龙脉是护佑山河的祥瑞至宝,却无人知晓其真正内里。千年前邪魔入侵昆仑,龙脉本源拼死抗衡,鏖战至最后同归于尽,一身天地浩然正气惨遭邪秽戾气侵染,自此一分为二,滋生守护善念与灭世恶念。
先前李鸿儒舍身献祭、天机子妄图借龙脉之力登天,皆是想要镇压或是掌控这股恐怖力量,却始终未能触及其根本本源。
如今层层禁锢尽数破碎,被压制千年的暴戾龙脉,彻底苏醒。
“渺小蝼蚁……”
冰冷苍老的意念直接响彻苏玄识海,不带半分情绪,威压厚重得让人神魂窒息,“究竟是谁,胆敢惊扰本座万古沉眠?”
苏玄单膝跪立雪地,手中佩剑早已寸寸断裂,嘴角不断溢出血丝,浸透身前皑皑白雪。纵使身受重创,他依旧强撑着身躯,昂首直面那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光柱,眼神凛然不屈。
“大夏国师,苏玄。”他声音沙哑嘶哑,字字掷地有声,“奉前代守门人李鸿儒遗命,前来此地,重铸万古封印,镇封龙脉恶念!”
“李鸿儒?”
冲天黑芒微微一顿,似是忆起往昔旧事,转瞬便掀起阵阵狂桀冷笑,“那个固执到老的老东西?他早已被本座抽尽一身精气,沦为祭坛养料,尸骨无存。如今你也想来重蹈覆辙?”
话音未落,一股吞噬神魂的恐怖吸力凭空席卷而来。
苏玄只觉五脏六腑剧烈绞痛,魂魄好似要被硬生生扯离肉身,剧痛席卷全身。他咬牙死死抠住地面,指尖深陷冻土,浑身肌肤层层龟裂,体内积攒多年的浩然功德金光自裂痕之中蓬勃涌出,灼灼燃烧。
“一身浩然功德,倒是正好能为本座填补本源空虚。”
黑芒之中,一只由纯粹暴戾能量凝聚而成的巨掌缓缓探出,裹挟覆灭一切之威,径直朝着苏玄狠狠抓落。
生死绝境,弥留之际。
苏玄胸口旧伤之处,骤然亮起一缕温润清冷的莹白微光。
那是昔日璃月赠予他的玉片残碎信物。
莹白微光徐徐升腾,与他周身流淌的浩然功德金芒缠绕相融,交织勾勒出一道古老苍茫的神秘纹路。这纹路源自昆仑本源,与这片天地山川龙脉同出一源,冥冥之中暗藏世间唯一的制衡之法。
骤然探出的能量巨掌猛地僵在半空,再难寸进分毫。
冰冷的龙脉意念之中,首次透出浓浓的惊诧,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源自本源的敬畏:“这是……开启本源的钥匙气息,还有纯粹无瑕的浩然功德……”
通天黑芒剧烈起伏动荡,似在挣扎权衡,沉寂千年的心绪彻底纷乱。
“整整千年光阴……终于等到一人,同时身负本源钥匙与苍生功德……”
凛冽寒意缓缓褪去,沧桑疲惫之感弥漫四方,响彻天地的意念也渐渐柔和下来。
“后生小辈,你当真不惧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苏玄强忍浑身剧痛,布满血丝的眼眸依旧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惧意。
“生死无惧。我唯独害怕,一旦恶念破封而出,天下苍生流离失所,万里大夏生灵涂炭。”
他粗重喘息,字字皆是心中执念,“李鸿儒前辈以命铺路,送我登临昆仑之巅。我若是临阵退缩,既愧对逝者,亦愧对大夏万民,愧对国师一身职责!”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苏玄,好一位心怀天下的大夏国师!”
黑芒之中再度响起爽朗笑声,这一次,戾气散尽,满是由衷赞叹。
漫天漆黑戾气徐徐收敛,最终尽数凝聚,化作一道虚实难辨的人形虚影,静静悬浮在残破祭坛之上。
“你可知晓,本座为何会被世人层层封印,镇压千年之久?”
龙脉虚影声音低沉悠远,缓缓道出尘封千年的秘辛,“本座本是汇聚天地浩然正气而生的昆仑龙脉,执掌山河气运,庇佑八方生灵。奈何千年前域外邪魔大举入侵,觊觎大夏龙脉气运,本座拼死浴血厮杀,虽将邪魔尽数击退,自身却沾染无尽邪秽戾气,自此分化善恶二念。善念镇守山河,恶念嗜杀灭世。”
“昔日李鸿儒倾尽毕生修为,燃烧自身寿元神魂,以一己之力死死镇压本座体内恶念。如今他神魂散尽,镇压之力荡然无存,封印破碎已是定数。”
虚影目光牢牢锁定苏玄,语气郑重无比:“如今,唯有你能接续重任。”
苏玄敛去心神杂念,沉声问询:“晚辈该如何去做?”
“接任新一任昆仑守门人。”
龙脉虚影语气愈发肃穆庄严,“以自身神魂化作不灭薪火,以毕生浩然功德凝为万古锁链,再借本源钥匙之力引动天地法则,重新铸就昆仑绝顶封印。从此永世驻守此地,不离昆仑半步,不入轮回,不得超生,生生世世镇守山河。”
苏玄闻言,不由得苦涩一笑:“这般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天下从无两全之法,这亦是唯一破局之路。”
龙脉虚影神色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若是执意拒绝,本座体内恶念顷刻破笼而出,届时战火燎原,苍生罹难,整个大夏都将沦为炼狱。”
苏玄陷入久久沉默。
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皇宫之内沉稳治国的萧景琰,边关沙场浴血拼杀的周亚夫,心底念念不忘的璃月,还有李鸿儒临终前满含期许的欣慰笑容……
年少立下的报国初心,身为大夏国师的肩上重担,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苏玄强忍一身伤痛,缓缓挺直摇摇欲坠的身躯,纵使满身伤痕,依旧傲骨铮铮,如山屹立。
“苏玄愿以神魂献祭,舍却轮回前路,重铸昆仑万古封印!”
“好!”
龙脉虚影一声大喝,瞬间化作一道磅礴流光,径直冲入苏玄体内。
啊——!
撕心裂肺的痛呼响彻昆仑群山。
金芒与黑芒瞬间将他整个人层层包裹,肉身仿佛被两股极致力量硬生生撕裂,神魂熊熊燃烧,化作最为纯粹的守护之力,顺着双臂源源不断涌入残破祭坛深处。
断裂的古老石柱缓缓拼接合一,黯淡沉寂的上古符文逐一重新点亮。
一座横贯天地、镇压万邪的巨型金色封印,自昆仑之巅缓缓成型,缓缓笼罩整片山川大地。
漫天风雪再度席卷而来,掩埋祭坛之上点点血迹,也掩埋了那道孤绝坚守的身影。
苍茫昆仑之上,唯有一句铿锵誓言久久回荡,历经风雪,亘古不灭。
以此身为锁,永世镇守昆仑秘境。
以此魂为印,毕生护佑大夏苍生。
……
千里之外,大夏帝都皇宫之内。
端坐龙椅之上的萧景琰骤然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西方昆仑天际。
血色圆月缓缓隐没,漫天阴云尽数消散,一道澄澈璀璨的启明星光划破长夜,径直坠落昆仑方向。
心底莫名涌上无尽悲凉与由衷敬意,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萦绕心间。
“苏玄……”
他低声轻唤故人之名,堂堂大夏帝王,径直单膝跪地,朝着西方昆仑方向,深深俯首一拜。
同一时间,大夏万里疆土之内,无数沉睡入眠的寻常百姓,耳畔隐隐响起悠远绵长的暮鼓钟声。
众人不明缘由,只觉心中烦忧尽数散去,心神安稳平和,仿佛世间所有祸乱灾劫,皆已烟消云散。
昆仑绝顶,风雪渐歇。
祭坛正中央,一道半透明的缥缈身影静静盘膝而坐,身躯与古老祭坛融为一体,化作昆仑山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宛若一尊亘古长存的守护石像。
所有痛苦挣扎尽数消散,眼底只剩平和安然,岁月静好。
他抬眸望向东方天际,静待旭日东升,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淡然浅笑。
“李前辈,晚辈不负所托。”
“万里大夏,山河无恙,万民安宁。”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