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宗退去的第三天,暗河总坛终于有了点活气。
院子里晾满了纱布和白布条,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挂了一院子白旗。
伤口处理完了,伤员也安置好了,死的人也埋了。苏昌河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吃饭。
林晚星端着一盆脏水从药房出来,盆里的水是暗红色的,混着药渣和血痂,散发着一股酸苦的气味。她把水泼在院墙根下,水浸进泥土里,墙根的野草被泡得东倒西歪。
白鹤淮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来:“晚星,水别泼墙根,泼远点。墙根下面埋了药。”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她:“什么药?”
“去年晒干的党参,忘了挖出来了。”白鹤淮的声音很平静。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墙根那滩正在慢慢渗进土里的暗红色水渍,党参大概已经被泡烂了。
白鹤淮也看了看那滩水渍,沉默了片刻:“算了,烂了就烂了。反正去年的党参药效也不行了。”说完她就把头缩回去了。
谢长安蹲在井边洗脸,打了三次水才把脸上的血痂洗干净。
左脸不肿了,但颧骨上那道伤口还是很明显,缝了四针,针脚细密整齐,是白鹤淮缝的。他对着井水照了照,用指尖摸了摸那道伤疤。
慕雨墨从院门口走进来,左臂已经不吊着了,但还不太敢用力:“谢长安,你什么时候回谢家?”
谢长安从井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下午。”
“伤好了?”
“没好。但谢家没人看着不行,影宗这次虽然退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
谢长安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呢?你的手好了吗?”
“还不太敢用力,白神医说再养半个月。”
“那你好好养,别又崩开了。”
慕雨墨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谢长安站起身来:“从差点死了那次开始的。”
他把搭在井沿上的外衣拿起来抖了抖,灰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走了,下午还得赶路。”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慕雨墨。”
“嗯。”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手应该好了吧?”
“嗯。”
“那就好。”
谢长安走了。
慕雨墨坐在井边的石头上,井水很静,能映出天上的云。她低头看了看井里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苏暮雨把那二十根完好的伞骨用细麻绳扎成一捆,靠在墙角。
断的和裂的装在另一个筐里,还没来得及扔。他从筐里拿出那根裂得最厉害的,举到眼前看了看,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顶端,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
林晚星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苏暮雨,鹤淮让我送来的。你的伤还没好,还得吃几天药。”
苏暮雨接过碗看了碗里的药汁一眼,深褐色的,气味很苦。
“白神医熬的?”
“我熬的。”
苏暮雨看了她一眼,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药汁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苦吗?”林晚星问。
“不苦。”
“我放了三钱黄连的。”
苏暮雨把空碗还给她。林晚星接过去,碗底还有一点药渣,黏在碗壁上。
“你的伞修不好了?”
苏暮雨把那根裂开的伞骨放回筐里:“修不好了,要重新做一把。”
“你会做?”
苏暮雨摇了摇头:“不会,但可以学。”
林晚星没有再问,拿着空碗走了。
苏暮雨蹲在墙角把那捆完好的伞骨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根。他把麻绳解开,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从短到长一根一根排好。
苏昌河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这次暗河的损失。
苏暮雨从门口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还有昨天谁没喝完的半碗茶,茶叶泡得发烂了,茶汤浑浊得像泥水。
苏昌河把纸推到他面前。苏暮雨看了一眼,数字不大好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昌河。”
“嗯。”
“影宗还会来的。”
苏昌河端起那半碗凉茶喝了一口,喝到茶叶渣子,嚼了嚼咽下去了:“不会那么快。三个护法死了两个,伤了一个,他们得先把自己的人补齐了,才能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段时间做什么?”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修墙,练刀,等人。”
苏暮雨看着他:“等谁?”
“影宗啊,不等他们来,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苏昌河的语气很平静。
苏暮雨没有再问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昌河。”
“嗯。”
“你的剑铸好了,告诉我一声。”
苏昌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铸剑?”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走了。苏昌河坐在议事厅里,一个人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阳光很好,晾着的纱布和白布条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看着那些布条发了一会儿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谢长安骑马走了,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
到山路拐弯的地方谢长安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下来,他转过身,隔着老远喊了一声:“苏昌河,下次来的时候,把你的剑铸好!”
苏昌河没有喊回去,只是抬了一下手。
谢长安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马头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白鹤淮看了一眼苏昌河:“你的剑要铸多久?”
苏昌河把手放下来:“不知道,铸剑的师傅不好找。”
白鹤淮没有再问了。她转过身走回药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星,今天的药还没收。”
“对哦,走吧。”
苏昌河和苏暮雨还站在门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