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室中勘测并记录了大部分帛卷的内容后,已是翌日傍晚。大功告成,本应心满意足才是,蓝忘机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不素显得太安静了。从石室出来后,她就没怎么说话,眉目之间那股沉静如水的感觉被一种更深的存在取代。那不是什么难过悲伤——是凝滞,像有千斤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心口上,压得她每说一个字都要掂量很久。
他们回到客栈时已是戌时。镇上暮色将尽的天空中露出几颗冷冷的星子。蓝忘机刚要回自己房间,沈不素在身后叫住了他:“含光君,我能跟你聊聊吗?”
蓝忘机转身。她站在廊下,半边脸被灯笼投下的暖光染红了,半边脸还沉浸在薄暮的幽暗中,像一页被裁成两半的画,一半热烈地燃烧着,一半冷冰冰地沉进水中。
“……进来吧。”他说。
房间中,蓝忘机盘膝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沈不素坐在几步外的椅子上,手边放在桌上的瓷杯里漂着两片鹅黄色的灯光。她沉默了很久,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有些不在点上。
“含光君,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家话很多的。”
蓝忘机安静地看着她。
“但他们都不在了。”沈不素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爹,我娘,我大哥,我二哥,还有家里的族叔、长辈、丫鬟、小厮……全都不在了。我回了清河一趟,沈家大宅门前被斜斜地贴了两道县衙的封条,那真是……令人恍惚。”
她的鼻音微微重了几分,但还是没有哭。
“我一个人把他们的尸骨收敛下葬,一个人主持了法事,一个人收拾了剩下来的细软财物,一个人去云深不知处找立足之地。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枕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她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已经好起来了。”
蓝忘机没有动,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不会说什么。蓝家的祖宗家法里大约没教过蓝忘机处理这种场面。只要她不说“请帮帮我”,他就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介入她的人生。她就是知道。
“但昨天回来一趟,看见那片废墟,忽然又破防了。”沈不素的声音终于有些闷了,“含光君,你说为什么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更辛苦呢?死了的人一了百了,什么苦都不用受了,可活着的人却要替他们收拾残局,替他们活下去。”
她说出“替他们活下去”这几个字时,声音忽然抖了。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眸子看着她。
他开口,声音淡而缓:“《礼记·祭义》篇有言,‘众生必死,死必归土。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你不是替他们活着,你是替他们‘发扬于上’。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看得见你。”
沈不素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红。
“你今日所勘之帛卷,得自沈氏祖地,上面的术法与阵法是你沈家的根基——你已替你沈家守住最后一脉。”蓝忘机的语速比平时稍慢了些许,像是不常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每个字都斟酌掂量过,沉甸甸地落在静夜之中,“你如今孤身一人,前路漫长,但有沈氏灵脉护佑,你不会迷失。”
他说得这样郑重其事,像是对逝者的祭奠,又像是对生者的承诺。那双素来淡然的浅琉璃色眸子落在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沈不素却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看清了一切——她的强撑,她的脆弱,她这些年来压在心里不敢触碰的痛。
“含光君,”她低下头,声音终于带了微不可闻的颤抖,“谢谢你今天的话。还有昨晚……谢谢你的琴。”
蓝忘机微微一怔。
她侧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他行了个很正式的家礼:“今晚是我失态了,抱歉惊扰到含光君。天色不早,您先歇息,我先回房了。”
还没等他回答,沈不素已经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蓝忘机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本是兄长而言或许更加合适,但沈不素问他,他便答了。他只知道,方才沈不素站在这里,孤零零地,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更辛苦”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
那感觉很陌生。
他是蓝忘机。蓝氏二公子,蓝氏家规背诵者,蓝家子弟中清冷自律、未逢对手、从未为情所困的存在。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