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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尽毁

百夜损

屋内,气氛有些凝滞。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心事重重的脸庞。

白七靠在床头,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心微锁,带着化不开的疑虑。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问心’之局,按理说只应在魂识层面交锋,了断因果执念。可料百的出现,水域围困,桃林异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料百说的那些关于契咒的过往……怎么听,都不像是凭空捏造。那些细节,那股恨意……”

莉魅坐在床边矮凳上,正小心地为他膝盖上的一处擦伤涂抹药膏。闻言,她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白七,温声说道:“不管是真是假,白大哥,契咒它……为了你,确实做了很多。甚至不惜损耗本源,强行动怒。那‘问心’之局,问的虽涉及它,但终究,是在问你自己。”

她放下药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声音轻柔却坚定:“它或许真有不堪的过往,或许真如料百所说,曾行差踏错。可世间万事,有因有果。它那般选择,恐怕……也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不得已吧。”

坐在窗边,一直望着外面虚假天光的寒润,此时也转过头来。她脸上的泪痕已干,眼圈仍有些红肿,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看向白七,接口道:“莉魅姐姐说得对。就像白大哥你,离开村子,身负诅咒,卷入这一连串的是非,难道就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吗?”

她的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处:“而且我感觉,你这‘不得已’,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自家弟弟的病情,或一村一地的安危。它像一张网,和很多地方、很多人、甚至……和契咒前辈的过去,都隐隐有关联。是不是,白七?”

寒润的话让白七心头一震。这丫头,经历丧父之痛后,心思竟变得如此敏锐。

一直沉默悬浮在阴影中的契咒虚影,此时微微波动了一下。它那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轮廓转向寒润,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近乎告诫的凝重:“丫头们……有些事,知道便知道了。藏在心里,莫要轻易说出口,更莫要深究。”

它幽暗的“目光”扫过三人,那目光仿佛穿透茅屋,看到了更远处不可名状的命运丝线:“说出来的话,便有了形,成了‘因’,自然会结出相应的‘果’。有些因果……现在的你们,还承受不起。”

屋内的几人沉浸在这沉重而微妙的对话中,全然不知,屋外那片曾经桃花灼灼、灵气盎然的桃林,此刻已沦为一片死寂的炼狱。

假的天光下,昨日还枝繁叶茂的桃树,此刻只剩焦黑的残骸,东倒西歪,冒着缕缕呛人的青烟。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与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没有火焰,没有灼热,仿佛这场“焚烧”发生在刹那之间,以某种超越凡火的方式,将生机彻底掠夺、凝固成了永恒的死亡景象。一切美好与灵韵荡然无存,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彻底的“毁”。

桃源依旧虚假地宁静着,但这宁静之下,是万物凋零的死寂。

就在这时,契咒虚影猛地一颤!它一直在默默感知四周,维系着茅屋外围那脆弱的防护禁制,同时也在警惕地探查着桃灵的气息——昨日交易桃胶后,桃灵虽离去,但其本源与这片桃林相连,按理说在这片区域,应能感知到它若有若无的、清灵而古老的气息。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那股气息……消失了。不是隐匿,不是远离,而是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这不正常。只要有桃树残根尚存,桃灵的气息就不该彻底断绝!

契咒心中警铃大作,但它没有立刻说出来。幽暗的“目光”扫过仍在低声交谈的三人,尤其是白七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它顿了顿,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屋里闷,我出去‘逛逛’,透透气。你们慢慢聊。”

除了白七因魂契联系,隐约察觉到契咒那一闪而逝的剧烈情绪波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它一眼外,莉魅和寒润只当它是静极思动,或是不愿参与她们女子间的谈话,都点了点头。

契咒虚影飘出茅屋,没有惊起一丝尘埃。屋外那末日般的景象映入它“眼”中,让它周身淡薄的气息又是一阵不稳。它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昨日那株“血纹桃”所在的、桃林最核心的栖息地飘去。

越靠近,那股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焦黑的树干扭曲成痛苦挣扎的姿态,灰烬没过“脚踝”。当它终于抵达那株曾经灵光氤氲、被视为桃林核心的“血纹桃”原址时,即便以它万载沧桑的心境,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哪里还有什么古树?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仍在微微散发余热的焦黑深坑。坑边,一副躯体静静躺在灰烬之中。

那是桃灵。

她身上那袭由桃花嫩叶自然编织的衣裙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难以蔽体,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痕,并非利刃所致,倒像是被无形巨力生生撕裂。她那双曾清澈如琥珀、有桃花瓣旋转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望着虚假的天空,里面再无丝毫灵性,只有凝固的惊恐与无边无际的绝望。精致的脸上残留着泪痕与血污,一头桃粉色的长发散乱在灰烬里,沾满污秽。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融化”,化为点点黯淡的桃粉色光尘,融入身下的灰烬,仿佛这片生养她的土地,正以这种方式将她最后的痕迹也吞噬干净。

契咒飘到桃灵的“尸体”旁,幽暗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伤痕,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淡薄、却至高无上、冰冷无情、同时又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熟悉气息。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杀。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万物为棋子的“安排”。是干净利落、不容置疑的“清除”。

根本没有什么意外,没有外敌入侵。

契咒明白了。它一切都明白了。

昨日“问心”之局,料百的出现与消失,桃林的瞬间尽毁,桃灵的凄惨“死亡”……这一切看似突兀的变故,环环相扣,却又精准地指向同一个终点。

这都是“契帝”的手法。是那位设立“七日之局”、高高在上的存在,在冷酷地推进着他的“考验”,或者说,清理着棋盘上不再需要、或可能产生变数的“棋子”。料百是,这片桃林是,桃灵……更是。

一股深沉的寒意与无力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契咒心头。但它什么也做不了。桃灵本源已散,魂魄被那规则之力彻底击碎,正在归于天地。即便它能以损耗巨大的代价暂时稳住这溃散的灵体,也救不回那颗早已随着桃林一同死去、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心”了。

它默默注视着桃灵最后一点灵光化为光尘,彻底消失。然后,它抬起头,望向茅屋的方向,又仿佛透过这虚假的桃源,望向那不可测的虚空。

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焦土上,低低响起,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渺茫的期盼:“明天……就是第七日了。”

“希望屋里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能够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吧。”

风起,卷动灰烬,如同送葬的纸钱,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