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白七双手交叉,硬生生接住了料百这势大力沉的鞭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晃,胸口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头涌上腥甜。但他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力量,体内刚刚融合、依旧躁动不安的契咒之力在生死压迫下轰然爆发!他腰身拧转,右拳紧握,拳锋之上黑红气息疯狂缠绕、压缩,然后,不待料百收腿变招,这一拳已如出膛炮弹,狠狠轰在了料百因踢腿而门户洞开的胸膛!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声响。料百脸上狞笑瞬间凝固,双眼暴凸,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凶兽正面撞中,向后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进后方浑浊翻涌的水域,溅起冲天水花。
白七踉跄后退,被莉魅死死扶住才没倒下。他剧烈喘息,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水域中缓缓重新升起的、气息略显凌乱的料百。
“咳咳……” 白七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你存在于这里的原因……你想过吗?”
他抬起手,指向这片不断上涨、充满侵蚀之力的诡异水域,又指向料百那张怨毒与惊怒交织的脸。
“除了杀人、复仇、泄愤……还有别的吗?”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料百体表那层阴毒的水汽,看到其灵魂深处。
“你身上的杀伐、怨恨之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这些年,你就是这样,带着这些东西,一日日‘活’下来的?不觉得累吗?不觉得……空洞吗?”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为什么,那么想杀契咒?是因为它当年抢了你的机缘,断了你的道途?还是说……你们之间,本就注定是宿敌?”
料百从水中站起,湿漉漉的长袍紧贴身体,更显诡异。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听到白七这一连串与当前生死搏杀氛围格格不入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摆脱!醒醒!我们这是在生死对决!你死我活的厮杀!你他妈的居然问我这些……这些狗屁不通的问题?不显得你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吗?!”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死死盯向白七,或者说,盯向白七体内那道沉默的古老意志:
“而且!你是它的新宿主!它难道就没告诉过你吗?关于它的过去,它的‘丰功伟绩’,它那漫长岁月里沾染的无数鲜血和背叛?!”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极致讥讽的扭曲表情:
“还是说……从始至终,它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了?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契约之咒’居然也有了‘朋友’?当年……当年那些曾与你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愿意为你两肋插刀的‘至交好友’们,最后的下场,难道不就和眼前这个天真到可怜的小子一样吗?被欺骗,被利用,在价值榨干后如同垃圾般丢弃,或者……成为你迈向更高处的垫脚石!”
料百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控诉与快意:
“你难道,还要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重演当年的悲剧吗?!如果是这样,我料百,是不是更有理由相信——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契约、诅咒或者力量,而是那虚无缥缈、让你不惜一切代价、践踏所有人性也要触碰的——‘长生’?!”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由他怨念凝聚的污浊水域,狞笑着质问:
“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一道残魂苟延残喘!可你确实‘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这不就是你当年处心积虑、背叛所有人也要追求的东西吗?!‘长生’!你得到了!你满意了吗?!哈哈哈!”
面对料百连珠炮般、夹杂着血泪与无尽怨恨的控诉,契咒的意识在白七体内剧烈地波动着。那些被漫长岁月尘封、被诅咒本质掩盖的记忆碎片,如同沉渣被激烈搅动,翻涌不休。痛苦、麻木、漠然、以及一丝深藏到连它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钝痛。
良久,契咒那嘶哑冰冷的声音,才透过白七,缓缓响起,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茫:
“是,又怎样?”
“不是,又怎样?”
“要不是为了……”
它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个绝不能言说的禁忌,或者说,某个一旦说出口,就会让一切坚持都变得苍白可笑的真相。
(契咒在意识最深处,对着那翻涌的记忆与诘问,无声地叹息): 这些……不能说。说了,便毫无意义了。这千年万年,这罪孽因果,这苟延残喘……便真的,毫无意义了。
“呵……” 料百似乎看穿了契咒那瞬间的沉默与挣扎,脸上的讥讽更浓,他不再看白七,而是死死锁定那隐藏在血脉深处的古老意志,“废话少说。既然你不敢面对,既然这小儿还有疑问……那今日,便做个彻底的了断!”
他双手猛地一合,周身墨绿光芒大盛,下方水域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诡异莫名的力量弥漫开来,并非直接攻击肉身,而是直指灵魂本源!
“今日,就决——问、心!”
“嗡——!”
无形的波动席卷开来!白七只觉得眼前一花,意识仿佛被强行抽离!下一瞬,他发现自己并非站在水边,而是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灰雾弥漫的诡异空间之中!在他对面,是同样意识离体、显得惊疑不定的料百。而更远处,契咒的虚影与另一道从料百体内分离出的、更加模糊、不断变化形态的灰绿色咒影(料咒),遥遥对峙。
“这里是……问心之界?” 白七心中明悟。这不是现实的厮杀,而是灵魂、记忆、执念、因果的直接碰撞与拷问!
没有预兆,灰雾中骤然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激烈的情感——
有契咒漠然转身,背后是至交好友难以置信、渐渐黯淡绝望的眼神……
有料百在某个古老遗迹中,即将触及核心传承,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诅咒黑气击溃,道途尽毁,仰天发出不甘咆哮……
有契咒在无尽血战中挣扎,周身缠绕着哀嚎的亡魂,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有料百堕入魔道,以怨恨与水毒淬炼己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心中只剩下对契咒的刻骨仇恨……
无数记忆的碎片,混杂着痛苦、悔恨、愤怒、绝望、迷茫、偏执……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个意识体(白七、契咒、料百、料咒)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取、对撞、交织!
凄凄惨惨,戚戚切切。沮丧、暴怒、麻木、疯狂、解脱、沉沦……几十种、上百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与可能产生的“结局”,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问心”空间中疯狂上演、纠缠、湮灭、再生!
白七看到了契咒漫长岁月中,那无法言说的孤独与背负;也看到了料百在仇恨驱使下,如何一步步将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看到忠诚化为背叛,看到希望燃成灰烬,看到坚持扭曲成偏执,看到长生背后是无尽的荒芜……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远比肉身搏杀更加凶险残酷的战争。直指本心,拷问存在,稍有不慎,便会在自身记忆与情绪的洪流中迷失,道心崩溃,魂飞魄散。
灰雾翻滚,光影变幻。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第五日的晨光(虚假的),再次试图穿透桃源上空的阴霾,洒向那片水域中央的孤岛茅屋。
莉魅一直紧紧抱着昏迷不醒、但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趋平稳的白七,寸步不离地守在屋中。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之人。
终于——
白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不再是昏迷的涣散,也不再是之前的锐利或疲惫,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了漫长洗礼的深沉与明晰。他体内,那股属于契咒的力量波动,虽然依旧虚弱,却奇异地变得……平稳了许多,少了些暴戾,多了些沉寂。
契咒的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床榻边,比之前更加淡薄,几乎透明,但它还在。幽暗的眼眸深处,那燃烧了万古的冰冷火焰似乎黯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茫然。
而屋外水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大半,露出了泥泞的地面。空气中那股甜腥的侵蚀气息也消散无踪。
料百,连同他带来的那片污浊水域,以及他体内那道灰绿色的“料咒”,却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任何痕迹与气息残留。
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问心”之战,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梦魇。
只有白七眼中新增的沧桑,契咒那近乎熄灭的沉寂,以及莉魅怀中真实的温度,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然在灵魂层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桃源依旧虚假地宁静着。七日之限,已悄然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