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衡再去蓼风轩为王珩诊脉。那孩子精神又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喝药,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李衡替他调整了方子,又陪他说了会儿话,教他认了几味常见药材,才告辞出来。
赖大照例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脸上堆着笑:“李公子辛苦。小爷这几日眼见着见好,真是多亏了公子妙手。夫人那边也念叨,说公子开的方子吃了,夜里能安睡些了,只是仍觉心悸气短,精神短少。公子您看……”
这是在催问王熙凤的病了。李衡心中了然,沉吟片刻,方道:“夫人之症,根在忧思郁结,肝血亏耗,非一时可解。晚生前次开的方子,只能暂缓其症。若要根治,需得寻一能破瘀通经、又兼补养气血的奇药为引,徐徐图之,方有痊愈之望。”
“奇药?”赖大眼神一闪,“不知是何等奇药?但凡这世上有的,我们府上总能设法寻来。”
“此药名‘天山雪莲’。”李衡缓缓道,“生于西域雪山之巅,性极寒,有破瘀通经、散寒除湿之效。然其药力峻猛,用于夫人此等虚损之症,需得配伍极其精当,且需佐以数味珍稀温补之药调和,方能化其寒性,取其精华,滋养肝血,通调经脉。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此物极为罕见,多作贡品,民间难得一见。且即便寻得,用量、用法、配伍,稍有差池,反会大损元气。晚生才疏学浅,虽有古方可参,却无十成把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天山雪莲……”赖大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这药他听说过,确是贡品中的珍物,寻常王公府邸也未必能有。可荣国府不同,宫里贵妃娘娘是自家姑娘,库房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若真用得上……
“公子既有古方,不妨先写出来。所需药材,奴才即刻去回禀夫人,看库里可有,或是托人去寻。”赖大忙道,“至于用法用量,公子医术通神,定有妙法。我们夫人这病,拖了这些时日,实在受罪,还请公子千万费心。”
这是要逼他立刻开方了。李衡心知,王家这是急了。扣着他这些日子,软硬兼施,却未见林家或孙大夫那边有何“表示”,怕是也耗不起。如今他主动提出这“奇药”,正中他们下怀——若能以此药“治好”王熙凤,既能坐实她“病重”,又能显得王家“不惜代价”,更可借此将他牢牢绑在“治病”这件事上,延长扣留时间,甚至……以“用药风险”为由,进一步拿捏他。
“既如此,晚生便斗胆一试。”李衡走到书案前,提笔,将记忆中那《妇人方》中关于“血枯”症用雪莲的方子略作修改,减了几味药性过猛的,又添了几样温补平和的,写下一张长长的方子。其中,天山雪莲用量仅一钱,却标明了需“清晨带露采摘,三日内炮制入药”,又注明了与数味辅药同煎的先后次序、火候、时辰,极为繁琐。
“此方凶险,万不可擅用。”他将方子交给赖大,神色凝重,“需得药材齐备,且由晚生亲自看顾煎制,方敢一试。否则,若有差池,晚生万死难辞其咎。”
赖大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和煎法,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如此讲究,定是古方无疑。他小心翼翼将方子折好,放入怀中,笑道:“公子放心,奴才这就去回禀。药材之事,自有奴才们操持。只是这煎药看火,怕是要辛苦公子了。”
“分内之事。”李衡拱手。
赖大匆匆去了。李衡独坐诊室,望着窗外那丛在秋风中摇曳的修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步棋,是险招。若王家真寻来雪莲,他必须确保王熙凤服药后“见效”,又不能真的让她“痊愈”,否则便失了牵制的筹码。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妙到毫巅。况且,以王熙凤的精明,未必会全信,服药后若察觉有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消息传回内宅,王熙凤果然上了心。
“天山雪莲?”她斜倚在炕上,把玩着腕上的镯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倒真是味好药。库里可还有?”
“回奶奶,前年贵妃娘娘赏过两支,一直收在库房最里头,用玉盒封着,不曾动过。”平儿在一旁低声道。
“一支便够了。”王熙凤将方子递给平儿,“你亲自去,看着人按方子把其他药材备齐。至于煎药……就让那李衡,在蓼风轩的偏厢煎。你在一旁看着,仔细些,别出了岔子。”
“是。”平儿应下,迟疑道,“奶奶,这药……真要吃么?那李衡毕竟是孙思邈的徒弟,又与林家定了亲,万一他……”
“怕他下毒?”王熙凤嗤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况且,这方子若真能治我的‘病’,岂不是好事?我那好哥哥,不也正等着我‘病愈’,好去老太太、太太跟前邀功么?至于林家……”
她眼中寒光一闪:“他越是尽心替我‘治病’,便越是与林家绑得紧。到时,我倒要看看,那林清墨是心疼妹妹,还是心疼这未婚夫的前程性命。”
平儿不敢再多言,自去准备。
两日后,药材齐备。天山雪莲果然寻来一支,用上好的白玉盒盛着,花瓣洁白晶莹,犹带寒意。
李衡在蓼风轩偏厢辟出的药房里,亲自验看了所有药材,又让人将煎药的砂锅、药罐、火炉一一备好。平儿带着两个小丫鬟,立在门边,静静看着。
煎药的过程,极为繁琐。需先将几味辅药分别浸泡、熬煮,取汁;再将雪莲以银刀切成薄如蝉翼的片,以清晨收集的荷叶上的露水调和;最后,将药汁、雪莲露、以及其他数味研成细末的药材,按严格次序、火候,依次加入,文火慢煎三个时辰。期间需不停搅动,控制火候,不能有丝毫差错。
李衡从清晨忙到午后,神色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平儿在一旁看着,见他手法娴熟,态度一丝不苟,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药成,只得浅浅一小碗,色泽金黄,异香扑鼻。李衡亲自试了温度,又用银针探过,方倒入一个温着的定窑白瓷碗中,递给平儿。
“此药性烈,服下后一个时辰内,或会浑身发冷,继而燥热,乃药力行开之象,不必惊慌。需静卧,避风,一个时辰后,可进些清淡米汤。明日此时,晚生再来为夫人诊脉。”
平儿小心接过,用锦帕垫了,亲自捧回内宅。
王熙凤看着那碗金黄剔透的药汁,端详片刻,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入喉,先是极苦,继而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顶门,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不过片刻,果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继而那冷意又转为燥热,额上渗出细汗,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靠在引枕上,闭目调息,心中却清明一片。这药……似乎真有些门道。那李衡,倒不像在弄鬼。
一个时辰后,寒意与燥热渐退,只觉得通体舒泰,多日来那种心悸气短、烦闷郁结的感觉,竟真的轻了不少。她唤平儿进来,低声道:“去告诉赖大,就说这药……见效了。让那李衡,明日再来诊脉。还有,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取出来,明日赏他。”
“是。”平儿应下,心中也暗暗称奇。这李衡,倒真有几分本事。
消息传到蓼风轩,赖大对李衡的态度,愈发恭敬了。
“公子真乃神医!夫人服了药,精神大好,夜里也睡得安稳了!夫人说了,明日再请公子过去诊脉。这治病之事,便全托付给公子了。”赖大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命人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夫人赏的,一支百年老山参,给公子补补身子。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
李衡谢过,收了赏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王熙凤“见效”,在他的预料之中。那方子本就对症,只是雪莲用量极微,配伍又加了许多温补调和之药,药性被大大中和,服下后确会有“通经活血、暂缓郁结”的假象。但治标不治本,且药力过后,那“郁结”之症,只会更重。只是这“见效”,也意味着王家对他的控制会更紧,利用会更甚。
“夫人见效,是好事。”他淡淡道,“只是此药不可多服,需得间隔七日,待上次药力完全化开,方可再服。期间仍以静养调理为主,切忌劳神动怒。”
“是,是,奴才定当转告夫人。”赖大连声应下。
回到小院,李衡独坐灯下,看着那支装在锦盒里的、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心中一片冰凉。
这参,是赏赐,也是警告。
王家在告诉他:你的医术,我们认可。但你这个人,我们更要牢牢握在手里。乖乖“治病”,便有赏。若有异心……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个已有些发旧的香囊。
玉儿,姐姐,师父……你们在姑苏,可还安好?
这京城的风雪,似乎越来越大了。
而他,还能在这风雪中,撑多久?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枯叶,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密的、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