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在蓼风轩的偏厢，有了一间小小的、临时的“诊室”。
这是赖大“体贴”的安排，说是方便他照看王珩的病情，也便于他静心研读医书。诊室不大，一桌一椅一榻，靠墙立着个简单的药柜，里面放着些常用的药材。窗外依旧是那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显得室内幽静寂寥。
李衡每日上午去蓼风轩为王珩诊脉、调整方子，监督丫鬟煎药，有时也教那孩子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助他安眠。王珩身子弱，性子也怯懦，对这位温和的、从不说重话的“李大夫”倒生出几分依赖，见了他，苍白的脸上也能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下午，李衡便回到那处僻静小院，或看书，或整理医案。药材、饮食、用度，一应由赖大派人送来，周全妥帖。那两个丫鬟和老仆，依旧沉默地伺候着，从不与他多言，眼神却时时留意着他的举动。他知道，自己依旧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这日午后，他正在小院中对着几味药材出神，思索着如何调整王珩的方子，才能既见效，又不至药力过猛伤了根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婆子的呵斥，由远及近，朝着这小院的方向来了。
“放开我！我要见李大夫！只有李大夫能救我们姑娘！”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嘶喊道。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乱闯！还不快拖出去！”是赖大的声音，带着怒气。
“赖总管！求求您，让我们姑娘见见李大夫吧！她疼得打滚，再拖下去，怕是不好了！”那女声越发凄厉。
李衡心头一动，走到院门前，隔着门缝望去。只见两个粗使婆子正拖着一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小丫鬟往外走，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上泪痕狼藉，拼命挣扎。赖大阴沉着脸站在一旁。更远处，隐约可见几个丫鬟搀扶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那少女捂着腹部，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住。
是贾府的哪位姑娘？得了急症？
李衡正自思忖，那被拖拽的小丫鬟忽然瞥见门缝后的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婆子，扑到院门前，砰砰磕头：“李大夫！李大夫救命！救救我们三姑娘！她肚子疼得厉害，府里的大夫都请去了老太太、太太屋里，没人管我们姑娘！求您行行好，给看看吧！”
三姑娘？是贾府那位庶出的三小姐，贾探春？
李衡对贾府人事略知一二，知道这位三姑娘虽是庶出，却才干出众，在姐妹中颇有声望。如今竟病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大胆！”赖大几步上前，一把扯开那小丫鬟，对李衡挤出一个笑，“李公子，惊扰您了。不过是后宅丫头不懂事，闹了点小病，已去请大夫了。您不必理会。”
“赖总管，”李衡看着那远处疼得蜷缩起来的少女，又看看脚下磕头不止、额上已见血痕的小丫鬟，缓缓道，“医者父母心。既有人求医，且病势紧急，晚生理当一观。若只是寻常腹痛，开副方子便好，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若真是急症，耽搁了，恐生不测。”
赖大脸色变了变，似在权衡。那疼得快晕厥的，毕竟是府里的主子，虽是庶出，可若真在自个儿眼皮底下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而眼前这位李大夫，医术似乎真有两下子，给小爷瞧了几日，小爷精神头竟好了些……
“既如此，”赖大终是松口，对那婆子喝道，“还不快扶三姑娘进来！仔细着些！”
那少女被搀扶进来，正是贾探春。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已被冷汗浸透，脸上毫无血色，牙关紧咬，身子不住颤抖。李衡忙让她在榻上躺下，净了手，隔了帕子诊脉。脉象弦紧而数，小腹拒按，确是急腹之症。
“三姑娘今日可曾用过何物？何时开始腹痛？”他一边问，一边示意丫鬟解开少女衣带，查看腹部。
“姑娘……姑娘午间只用了半碗粥，便说腹痛。起初以为是着了凉，喝了碗姜汤，不想越发疼了……”那小丫鬟哭道。
李衡触手按到少女右下腹，她猛地一颤，痛呼出声。位置固定，压痛明显，且有反跳痛——是肠痈！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急性阑尾炎。此病凶险，拖延不得。
“是肠痈，需得立即用药，通腑泄热，化瘀排脓。若耽搁，恐生变症。”李衡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开了一剂大黄牡丹皮汤加减，又对赖大道，“此病急重，需得速速煎药服下。另请准备热水、干净布巾，为姑娘擦拭降温。今夜需有人时刻守着，观察病情变化。”
赖大见他神色凝重，言语果断，不敢怠慢，忙命人去抓药煎煮。又让婆子丫鬟将探春就近安置在隔壁厢房，好生照料。
药煎好，撬开牙关灌下去。不过半个时辰，探春腹痛稍缓，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沉沉睡去。李衡又开了副外敷的方子，让人捣烂了敷在患处，这才松了口气。
赖大一直在旁看着，此刻上前，拱手道：“今日多亏李公子。三姑娘若有个好歹，奴才也担待不起。公子医术高明，奴才佩服。”
“赖总管言重了，分内之事。”李衡擦着手，淡淡道，“只是三姑娘这病，虽暂时缓解，仍需小心将养。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明日我再来看过。”
“是，是，有劳公子。”赖大连声应下，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此事过后，李衡在贾府的处境，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赖大虽依旧派人“伺候”，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客气。那两个丫鬟和老仆，偶尔也会在他询问时，多答上几句。而那位被他救下的三姑娘贾探春，在病情好转后，特意让身边的丫鬟侍书，送来一份谢礼——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几本难得的古籍医书抄本。
“我们姑娘说，多谢李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微物，还请公子笑纳。姑娘还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去她那里坐坐，她有些诗书上的疑问，想向公子请教。”侍书说话伶俐，眼神清正，不似寻常丫鬟的畏缩。
“三姑娘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李衡收下谢礼，又道，“三姑娘身子弱，还需静养。若有不适，随时唤我便是。”
他没有应下去“坐坐”的邀请。贾府内宅，是非之地，他不想与任何一位主子走得太近，免得横生枝节。但探春此举，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可能——这位庶出的三姑娘，在贾府中或许处境艰难，但并非全无见识与气性。或许……是个可以谨慎观察、甚至有限度借力的人物。
又过了几日，王熙凤忽然派人来请，说是“身上又觉不适，请公子过去瞧瞧”。
李衡去了，诊脉，开方，一切如常。王熙凤斜倚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似乎好了些，与他闲话时，忽然笑道：“听闻前日，公子救了探丫头一命？那丫头是个有造化的，得遇公子这样的贵人。”
“夫人言重了，不过恰逢其会。”李衡道。
“公子仁心仁术，是我们府上的福气。”王熙凤叹道，“只是这府里人多事杂，难免有些照顾不周的地方。公子是客，又是大夫，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或是公子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我虽病着，说句话，总还有人听。”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仍是提醒——你的“仁心”，要在我的“许可”之下。你的“难处”，也需我来“解决”。
“夫人体恤，晚生感念。”李衡垂眸，“晚生只愿夫人与小爷早日康复，余事不敢劳烦。”
“公子总是这般客气。”王熙凤笑了笑，不再多说，只让他退下。
回到小院，李衡独坐灯下，心中那点因救了探春而生的、微末的轻松，又被王熙凤这番话压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依旧在网中央。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探春的事，或许能为他赢得一点微末的“好名声”，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人情”，但绝不足以撼动王家的控制，更不足以让他脱身。
他需要更深的、能触及王家要害的“筹码”。
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本探春送来的医书抄本上。其中一本，是前朝宫中流出的《妇人方》，里面记载了不少妇科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其中一页，忽然顿住。
上面记载了一种名为“血枯”的病症，症状是经闭不行，面色萎黄，心悸失眠，与王熙凤的“病症”颇有几分相似。而后面附的医案中，提到一位贵妇人，因“忧思郁结，肝血亏耗”致此，用药调理年余方愈。其中有一味关键药材，是“天山雪莲”，极为罕见，唯有西域贡品中偶有所得。
天山雪莲……李衡心中一动。他记得，孙大夫曾提过，此物性极寒，有破瘀通经之效，但若用于气血两虚、肝郁血枯之症，需得配伍极其精当，稍有不慎，反会大损元气。而王熙凤的“病”，若真是“血枯”，用此药……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成形。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或许，这“病”，真能成为他破局的契机。
只是，需得步步为营，丝毫差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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