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的回信,在信送出的第三日午后便到了。信是李衡亲自送来的,他依旧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郑重。
“家师说,姑娘的信,他收到了。”李衡将信双手奉上,声音沉稳,耳根却微微泛红,“家师让晚生转告姑娘,明日已时,他会携官媒陈氏,前来府上拜会。若姑娘方便,便定在那时商议。若不便,姑娘可另择吉日。”
陈媒婆?林清墨心头一动,接过信,展开。信是孙大夫亲笔,字迹苍劲,言辞恳切:
“贤侄女清墨如晤:前信已悉。知贤侄女深思熟虑,老夫欣慰。衡儿虽愚钝,然品性尚可,于医道亦有微志。若蒙不弃,愿结秦晋之好,共护令妹平安。明日已时,携官媒陈氏登门,共议良缘。万望珍重。孙思邈拜上。”
信很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孙大夫不仅应了,而且雷厉风行,直接定了明日,连媒人都已请好——正是那位姑苏城里口碑颇佳、最是稳妥的官媒陈氏。看来,孙大夫对王家的事,也并非全无所闻,这才要速战速决。
“有劳李公子。”林清墨收起信,抬眼看李衡,语气平和,“明日已时,我与妹妹在府中恭候孙大夫与陈媒人。”
“是,晚生定当转达。”李衡拱手,目光飞快地掠过林清墨身后那扇通往内室的雕花门扉,随即垂下,低声道,“家师还说,此事仓促,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一切……但凭姑娘做主。”
“孙大夫客气了。”林清墨起身,送他至门口,想了想,又道,“明日之后,或许……便是自家人了。李公子不必如此拘礼。”
李衡身形微顿,抬眼看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郑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深深一揖:“是,晚生……谨记。”
送走李衡,林清墨回到内室。黛玉正坐在窗下绣一幅小小的帕子,是几竿墨竹,针脚细密,已有了雏形。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只是捏着针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玉儿,”林清墨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孙大夫回信了。明日已时,他会携官媒来府,商议……你与李公子的婚事。”
黛玉手中的针一滞,差点刺到指尖。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唇色也发白,眼中是满满的惶惑与无措:“明日?这么快?”
“不快不行了。”林清墨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长公主的话、王家打探的事,简单说了,末了道,“玉儿,姐姐知道你心里乱。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路。李公子……是眼下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孙大夫仁心仁术,李公子品性端方,你嫁过去,至少能得个安稳,不必卷入京中那些肮脏算计。至于将来……”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狠下心肠:“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李公子若待你好,你便好好跟他过日子。若不好……姐姐还在,总不会让你受委屈。”
黛玉眼中涌上泪来,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她看着姐姐眼中深重的疲惫与坚定,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与她一般无二的恐惧与无力,心头那点慌乱,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是啊,她没有退路了。姐姐也没有。她们姐妹二人,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抓住眼前这根或许不够结实、却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姐姐,”她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握紧,声音虽轻,却清晰,“我嫁。”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她闭上眼,泪珠终于滚落,烫在手背上。
林清墨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喉咙哽得发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轻拍着妹妹单薄的背脊。
窗外,暮色四合,秋风呜咽。
翌日,已时正。
孙大夫果然准时到了。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深蓝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郑重。身旁跟着一位四十上下、圆脸带笑的妇人,穿着体面的枣红色比甲,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支赤金簪子,正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官媒陈氏。
林清墨与黛玉在正厅接待。黛玉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衫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了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一对珍珠小簪,薄施脂粉,掩去眼下憔悴。她垂眸敛衽,静静坐在姐姐下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偶尔在陈媒人问话时,才轻声答一句“是”或“不是”。
陈媒人果然利落,先是代孙大夫表达了求亲之意,又将李衡的家世、人品、学问,夸赞了一番。接着,便问起黛玉的年庚八字、性情喜好、可曾读过什么书、可会女红等等。林清墨一一答了,语气平和,言辞得体。
孙大夫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目光却大多落在黛玉身上,眼中带着温和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这孩子,身子是弱些,可眼神清澈,举止沉静,言语间透着灵气,确是衡儿的良配。只是眉宇间那抹轻愁,怕是心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尚有不安。
问罢黛玉,陈媒人又笑着对林清墨道:“大小姐,孙老先生是咱们姑苏杏林泰斗,李家公子又是青年才俊,这门亲事,真是天作之合。只是不知,府上可有何要求?聘礼、婚期,大小姐可有个章程?”
林清墨沉吟片刻,方道:“孙大夫仁心仁术,李公子品学兼优,能得此良缘,是我妹妹的福气。林家别无他求,只愿李公子能善待舍妹,与她相敬如宾,白首偕老。至于聘礼,但凭孙大夫心意,不必铺张。婚期……”
她顿了顿,看向黛玉。黛玉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舍妹年幼,又值孝中,不宜早婚。”林清墨缓缓道,“可否先定下婚约,待舍妹及笄,孝期满了,再行婚配?届时,李公子若学业有成,或已自立门户,再办婚事,也更妥当些。”
这是她能为妹妹争取的,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三年,至少还有三年。三年里,妹妹能再长大些,身子能再好些,也能多看看李衡的为人。若李衡真有出息,三年后成婚,也不算委屈。若他不成器,或是待妹妹不好,到时再退婚,也总比成了亲再和离要容易些。
孙大夫闻言,捋须点头:“贤侄女思虑周全,正当如此。衡儿还需专心学业,精进医道,眼下也非成家之时。便先定下婚约,待二姑娘及笄,孝期满了,再办喜事不迟。”
陈媒人忙笑道:“如此甚好,甚好!那咱们便先下小定,交换庚帖,定下婚约。待三年后,再下大定,择吉日成婚。大小姐您看如何?”
“有劳陈妈妈。”林清墨点头。
当下,便由陈媒人主持,孙大夫取出李衡的庚帖,林清墨也备好了黛玉的庚帖,双方交换。又取出一对赤金簪子、一对玉镯,并四匹上好的杭绸,作为小定之礼。礼不重,却样样精致,足见诚意。
黛玉全程垂首静坐,只在交换庚帖时,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装着李衡生辰八字的红封,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已红透。
礼成,陈媒人说了许多吉祥话,又约定了三日后,李家正式下聘,便起身告辞。孙大夫亦起身,对林清墨拱手道:“贤侄女,老夫今日便托大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衡儿那里,老夫会好生教导,定不让他委屈了二姑娘。你们姐妹,也请多多保重。”
“孙大夫言重了。”林清墨深深还礼,“妹妹年幼,往后还需您与李公子多加照拂。清墨……在此拜谢了。”
送走孙大夫与陈媒人,正厅里只剩姐妹二人。那对赤金簪子、玉镯、杭绸,静静地躺在红漆托盘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属于“婚事已定”的光。
黛玉怔怔地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几乎站立不住。紫鹃忙上前扶住。
“姐姐……”她声音飘忽,“我……我定亲了?”
“嗯,定下了。”林清墨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道,“三年后,你便是李家的媳妇了。”
三年。黛玉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李家的媳妇”,在耳边反复回响,陌生得让她心悸。
“姐姐,我有点累,想回去歇歇。”她低声道。
“去吧,好好睡一觉。”林清墨抚了抚她的头发,对紫鹃道,“好生伺候着。”
黛玉被紫鹃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潇湘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庭中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回到房中,她挥退了紫鹃,独自坐在窗下。窗台上,那罐李衡送的秋梨膏,还静静地立在那里,罐身上的墨梅,疏淡雅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釉面。
李公子……她未来的夫君。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便要和他绑在一起了。
是福是祸,是缘是劫?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已踏上了另一条,全然未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