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提亲的事,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在林家姐妹心底荡开涟漪,外头却一丝风声未露。日子依旧平静,秋风渐紧,落叶一日厚过一日。
林清墨没有立刻安排什么“相看”。她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时机。太过刻意,反惹人生疑。况且,她也想看看,李衡对此事是否知情,又会作何反应。
李衡依旧每隔十日来为黛玉请一次平安脉,风雨无阻。诊脉、开方、嘱咐,一切如常,态度依旧是那般温和恭谨,进退有度。只是偶尔,在与黛玉讨论医理时,他的目光会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多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极淡的红。或是黛玉说了什么精妙的见解,他眼中会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
这些细微的变化,黛玉懵懂未觉,林清墨却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对李衡人品的肯定,又多了几分。
这日,李衡诊脉后,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递给黛玉。
“这是家师新制的‘秋梨膏’,用秋梨、川贝、蜂蜜、冰糖熬制,最是润肺止咳。姑娘每日取一勺,温水化开服用,可防秋燥。”他顿了顿,又道,“家师说,姑娘体弱,入秋后需格外仔细。这梨膏,是他特意为姑娘调的,旁人没有。”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让黛玉心头微微一跳。她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青瓷罐,触手温润,罐身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清雅别致。
“多谢孙大夫,也……多谢李公子。”她垂眸,轻声道。
“姑娘客气。”李衡拱手,目光在她低垂的羽睫上停了停,方道,“若无他事,晚生便告辞了。”
“公子慢走。”
送走李衡,黛玉捧着那罐梨膏,回到房中,对着罐身上那几枝墨梅,怔怔出神。紫鹃在一旁笑道:“孙大夫真是有心,连装梨膏的罐子都这般精致。李公子也是,每回都亲自送来。”
黛玉没说话,只轻轻抚过罐身冰凉的釉面。是孙大夫有心,还是……李公子有心?
又过了几日,林安面色凝重地来回话。
“姑娘,外头有些风声,说是有官媒在打听咱们家二姑娘的生辰八字,还问……二姑娘身子究竟如何,可曾定过亲事。”
林清墨心头一凛:“可知道是哪家官媒?受谁所托?”
“是姑苏府衙礼房下头的一位陈媒婆,在姑苏城里很有些门路。至于受谁所托……她嘴紧得很,只说是受‘贵人’所托,打听打听,并无他意。老奴使了银子,也只探出,那‘贵人’似是京里来的,与军中有些关联。”
京里来的,军中关联——王子腾!
林清墨指尖冰凉。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连遮掩都懒得,直接让官媒打听生辰八字,这是要做什么?是提亲的前兆,还是……更深的算计?
“那陈媒婆还打听了什么?”
“还问了二姑娘平日喜好,读过什么书,可会女红,性情如何……问得极细。老奴让人回了,只说二姑娘在孝中,深居简出,性子安静,身子已大好了。余的,一概不知。”
“回得好。”林清墨定了定神,吩咐道,“你继续让人盯着那陈媒婆,看她还与哪些人家接触,得了消息,又往何处送。另外,府里上下,再敲打一遍,任何关于二姑娘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尤其是生辰八字、病情详情,谁敢泄露,直接发卖,绝不留情!”
“是,老奴明白。”林安应下,匆匆去了。
林清墨独坐书房,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王子腾开始动作了。以他的权势,若真动了心思,一道旨意下来,她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必须快,必须在王家正式提亲之前,将黛玉的婚事定下!
可定谁?李衡?孙大夫虽提了亲,可李家能抗住王家的压力吗?若因此连累了孙大夫和李衡,她又于心何忍?
正心乱如麻,外头小丫鬟又报:“姑娘,长公主府秦嬷嬷来了,已在门外。”
长公主?林清墨心头一动,忙起身去迎。
秦嬷嬷今日神色有些严肃,见了林清墨,屏退左右,低声道:“姑娘,殿下让老奴来问一句话。”
“嬷嬷请讲。”
“殿下问,王家可曾派人,与府上接触?”
林清墨心中一震,长公主的消息,竟也如此灵通!她不敢隐瞒,将官媒打听之事说了,又道:“尚未正式接触,只是暗中打听。晚辈……心中惶恐。”
秦嬷嬷点点头,神色凝重:“殿下猜着了。王子腾为其子王仁求娶兵部侍郎方家嫡女,被方家以‘女儿年幼’为由婉拒。又求娶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女儿,也被推了。如今,怕是看中了令妹。”
兵部侍郎、御史家的女儿都敢求,也敢拒。王子腾的嚣张,可见一斑。而他将目光转向林家,恐怕不止是看中黛玉这个人,更是看中了林家“无依无靠、易于拿捏”,或许……还因为张谔与林家的关联,想借此拿捏张谔,甚至搅乱盐务案的后续。
“殿下……”林清墨声音发涩,“殿下可有示下?”
“殿下说,王家势大,又掌兵权,圣眷正隆,硬抗不得。”秦嬷嬷看着她,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快’字。在王家正式提亲前,为令妹定下一门亲事。家世不必高,但需是清流正途,且……需得是王家动不得,或是不愿动的人家。”
清流正途,王家动不得,或不愿动……这样的人家,哪里去找?
“殿下可有人选?”林清墨燃起一丝希望。
秦嬷嬷摇摇头:“殿下身在深宫,于外头人事,不便过多插手。只是让老奴提醒姑娘,早作打算。若……若实在为难,或可往‘医’‘道’清流中寻。这些人家,虽无显赫权势,但在士林民间声望极高,便是王家,也要顾忌三分。且结亲后,令妹远离京城是非,或可保平安。”
医道清流……孙大夫,李衡!
林清墨心头剧震。长公主这是在暗示她,李衡或许是一条路!孙大夫杏林泰斗,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民间声望极高。王家再是嚣张,也要顾忌“欺凌名医之后、强夺民女”的骂名。且李衡本身是大夫,黛玉跟了他,或许真能远离京城,过安稳日子。
“殿下……可知孙大夫?”她试探着问。
秦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孙思邈老先生,殿下是知道的。其为人医术,殿下也颇为敬重。前日,殿下还让老奴去回春堂,请孙大夫开了副调理的方子。”
这便是默许,甚至是鼓励了!林清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深深一礼:“晚辈……拜谢殿下指点迷津。”
“姑娘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秦嬷嬷扶起她,压低声音,“只是,此事需得隐秘,更要快。王家那边,怕是等不了多久。姑娘若有决断,便速速行事。殿下这边,会替你们看着,若王家真有动作,或可……从中斡旋一二。”
“是,晚辈明白。”林清墨再次行礼,心中那点犹豫,终于被这沉重的压力与长公主的默许,彻底碾碎。
送走秦嬷嬷,她独坐良久,终是提笔,给孙大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中未提王家,只说“前番所议之事,家中已思量妥当。若孙大夫与李公子不弃,可请一妥帖媒人,择吉日登门,共议良缘。”
信送出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庭中那株梧桐,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终于脱离了枝头,飘飘荡荡,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定了。
她闭上眼,心头一片空茫的平静,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玉儿,姐姐只能为你,选这一条路了。
但愿那李衡,真是你的良人。
但愿这风雨,莫要太过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