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胜澈回到父母家的时候,雨刚停。屋里很安静,母亲出门了,父亲大概又去钓鱼了。鞋柜上留了张纸条:
孟琼萦“菜在锅里,自己热。”
他直接走进母亲卧室。
柜子一个一个翻。衣柜、五斗柜、床头柜。最后在衣柜最深处,一个带锁的抽屉前停下来。
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他找了三把才试开。抽屉里有一本旧病历,封面写着“孟琼萦”,是他母亲的名字。
翻开第一页,1997年6月的就诊记录。第二页,是一张手术同意书。
患者姓名栏写着“孟某之子”,年龄五岁,手术名称:“颅内靶点调控术”。主治医生签名:郑应屿。
崔胜澈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同意书翻过来。背面还有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是他母亲的笔迹:
孟琼萦“请救救我的孩子,他说他脑子里有别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孟琼萦“郑医生说,要彻底清除,就不能留任何痕迹。”
崔胜澈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沙发、电视、餐桌上的塑料花。突然变得很陌生,像一个从来不属于他的房间。
他拨了尹净汉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尹净汉“……喂?”
崔胜澈“我是001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得崔胜澈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尹净汉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脆弱:
尹净汉“那你的记忆里,有我吗?”
崔胜澈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些碎片。
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长,灯很白。一个比他小的男孩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
他想伸手去碰,但有人拉住了他。
崔胜澈“我不知道。”
崔胜澈“但我刚才想起一个人。”
尹净汉“什么样的人?”
崔胜澈“很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尹净汉“那不是我。”
尹净汉“那是小树。小树死的时候的样子。”
崔胜澈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光透过纱窗照在地板上。
崔胜澈“你在哪?”
尹净汉“医院。值班。”
崔胜澈“我来接你。”
尹净汉“不用,我晚上还有——”
崔胜澈“我来接你。”
他挂了电话。
雨又下起来了。崔胜澈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他母亲,他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条纹T恤,手里举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
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蓝色条纹T恤。左胸前绣着一只米老鼠。和郑应屿手里那张照片里,“小树”穿的一模一样。
————
崔胜澈关上门,下楼,没有打伞。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在碰他。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方向盘。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
一个孩子的嗓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崔胜澈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车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雨刷安静地停在挡风玻璃前。路灯的光昏黄,雨丝在光里一根一根地落。
他发动了车。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更轻了,像一声叹息:
???“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崔胜澈挂挡,踩油门,车冲进雨里。
他要去医院。他要去见尹净汉。他要知道,1997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孩,到底看见过什么。
雨越下越大。车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片模糊的光。
崔胜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张手术同意书。纸已经湿了,被他的手指捏得发软。
他把纸攥在手心,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