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起来了。南方二月特有的细雨,密得像雾,打在江面上没有声音。
城南旧码头,废弃多年。铁皮棚子漏雨,雨滴落在地上积起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尹净汉坐在一张翻倒的水泥管上,外套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拢衣领,就那么坐着。
崔胜澈站在他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倾向尹净汉那边,自己的左肩全湿了。
崔胜澈“你刚才说,小树选了我。”
尹净汉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水洼。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重复别人的话:
尹净汉“它说你是最干净的容器。”
尹净汉“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可以装下新的东西。”
崔胜澈“那三个月,我到底忘了什么?”
尹净汉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旧信封,递过去。
崔胜澈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是谢鸾的字迹,娟秀而急促,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还能看清。
崔胜澈“……钻孔手术可实现对特定脑区的定向干预。除诱导第二人格外,通过刺激海马体及前额叶相关区域,可实现对既有记忆的选择性擦除……”
崔胜澈“……为植入新的意识碎片腾出神经回路……”
崔胜澈“……被擦除者将不保留原有人格痕迹,成为‘空白容器’……”
雨声很大。崔胜澈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尹净汉的声音从雨里浮上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尹净汉“你是被擦除过的。”
尹净汉“小树说,你身体里本来有另一个人,但被抹掉了。所以它进不来。你的壳子是空的。”
崔胜澈攥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八岁那年被送回家后,母亲给他洗澡,搓他的背,搓得很用力,把他的皮都搓红了。他喊疼,母亲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搓。
后来他长大了,以为那只是母亲太想他。
现在他明白了。她在搓掉什么。但她不知道那东西不在皮肤上,在脑子里。
崔胜澈“那你是吗?”
崔胜澈“你是空壳吗?”
崔胜澈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
尹净汉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尹净汉“我不是。小树住在我里面。”
尹净汉“但我也不知道,住在我里面的,是它,还是我。有时候分不清。”
雨更大了。铁皮棚子被砸得砰砰响。
崔胜澈蹲下来,和尹净汉平视。他的衣服全湿了,黑色夹克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崔胜澈“那三个月里,我见过你吗?”
尹净汉“见过。”
尹净汉看着他,雨珠挂在他睫毛上,像碎玻璃。
尹净汉“那天,你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崔胜澈闭了一下眼睛。
崔胜澈“那是你。”
尹净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出手,碰了碰崔胜澈的额头,指尖冰凉。
尹净汉“你的壳子是空的,但你的眼睛没变过。”
崔胜澈抓住他碰自己额头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崔胜澈“尹净汉。”
尹净汉“嗯。”
崔胜澈“你说小树认识我,它还说了什么?”
尹净汉沉默了几秒。雨落在铁皮棚子上,密集得像心跳。
尹净汉“它说,你原来的名字,不是崔胜澈。”
尹净汉“它说,那个名字,写在你身体里。写在那个被擦掉的人身体里。”
崔胜澈的手紧了紧。
尹净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漂亮的、阴郁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尹净汉“你想知道吗?”
崔胜澈看着他的眼睛。
雨那么大,整个世界都是水声。但这个人的眼睛里,是干的。
崔胜澈“不想。”
尹净汉微微一愣。崔胜澈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崔胜澈“那个名字是谁的不重要,壳子是谁的也不重要。我现在的名字是崔胜澈。我现在的命是我的。你认识的是现在的我。”
尹净汉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尹净汉“你好蠢。”
崔胜澈“嗯。”
尹净汉“你就不怕你是别人吗?”
崔胜澈“我要是别人,你还会坐在我面前吗?”
尹净汉没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雨渐渐小了。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灯火都糊成了光晕。
崔胜澈把伞彻底移到尹净汉头顶,自己蹲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尹净汉“你该回去了,会感冒。”
崔胜澈“你也是医生。”
尹净汉“我是神经科的,不治感冒。”
崔胜澈“那你就看我感冒?”
尹净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尹净汉“伞你拿走。”
崔胜澈“不要。”
尹净汉“那你把我送回去。”
崔胜澈站起来,伸出手。尹净汉看着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很整齐。
他握住了。崔胜澈把他拉起来。尹净汉站起来的瞬间,被雨滑了一下,往前栽了半步,额头撞在崔胜澈的锁骨上。
崔胜澈没躲。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崔胜澈“站稳了。”
尹净汉“哦。”
尹净汉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没有马上抬起来。
雨停了。或者只是变小了,细得听不见。远处江面上,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绵长。
尹净汉“崔胜澈。”
尹净汉“小树刚才又说话了。”
崔胜澈“说什么了?”
尹净汉慢慢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刚才撞的。他看着崔胜澈,眼神很奇怪。
尹净汉“它说,它叫你的时候,你回应了。”
崔胜澈“什么叫我回应了?”
尹净汉“你刚才说‘嗯’。”
崔胜澈皱眉。尹净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
尹净汉“它叫的不是崔胜澈。是你原来的名字。但你回应了。”
崔胜澈的手僵在他腰上。
尹净汉退开一步,看着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裂开的墙缝里吹出的风。
尹净汉“你的壳子,可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空。”
崔胜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盯着尹净汉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双眼睛里只有雨的倒影,和自己的脸。
一张他看了二十八年的脸。今天突然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