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跑了一夜,天快亮时在邻省交界的国道边被拦了下来。不是警方的路障,是杨博文的人。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卡住他的旧面包车,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熄了火,没有挣扎,像个早已料到结局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霍岩敲了敲车窗。

“下车。”
王建国下了车,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带到路边。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左脸那道疤在车灯下泛着惨白的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泛白的天边,像是叹了口气,又像只是呼出一口白气。
左奇函赶到现场时,王建国已经被控制住了。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抬起头看着左奇函,嘴角动了一下,看起来像笑又不像笑:

“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为什么跑?”

王建国低下头。

“因为我骗不下去了。”
“你把福利院的孩子当商品一样分配,抹掉他们的身份、删除档案、压住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这样你就可以永远控制他们。”


“不是控制,是保护,那些孩子知道得太多了。”

“他们被送出去之前,都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王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左奇函蹲下来平视着他。
“比如赵予安?”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赵予安……是例外,他不应该在那份名单上的。”

“他的父亲,亲生的那个,为了保护他把他送到了福利院,我不该让他进入领养系统的。”
“但你还是让他进去了。”

王建国抬起头,目光里有左奇函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悲哀

“因为有人想要他。”

“有人出价,要一个身份空白、没有过去的孩子,他符合条件,我必须把他送出去。”
“谁要的他?”

王建国看着左奇函,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加深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诚实

“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猜到了,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才是第一批被抹掉的孩子之一。”

“他活下来了,长大了,然后开始买别人。”
左奇函的心跳停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名单上第一批被抹掉的人——长疤男人也在其中?”

王建国点了点头。

“那批人里活下来的不多,他算一个,我算半个。”
左奇函站起来,给张桂源打了个电话:
“人抓到了,带回警局。”

王建国被带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

“他还在A市,他一直在老城区,你们查了这么久,他就在眼皮底下。”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载着王建国的车驶离,眼前浮现出整个老城区的地图——利民巷、拆迁工地、镜界、福利院、印刷厂——所有的地点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圆心就是那个长疤男人,他一直在圆心站着,看着所有人绕着他转。
当天下午,王建国被押回警局。消息封锁,但他被抓获的事实还是传开了。傍晚时分左奇函回镜界见杨博文,把王建国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他。
杨博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眼皮底下’——是哪?”
左奇函拿出一张老城区的旧地图摊开在桌上
“如果那个人一直在老城区,他没有离开过,那他能藏的地方只有两种——一,公共区域,随时可以混入人群的地方。”

“二,废弃建筑,没有人会去查的地方。”

杨博文的手指落在利民巷的位置。

“17号的地下室。”
“他可能也知道赵予安找到了那个地下室,赵予安死了之后,那个地方就空了。”

“但如果他一直在老城区,他会去检查那里,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能藏在地下管道系统里,老城区的地下管网四通八达,连通着很多栋楼。”
杨博文抬起头

“那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
“所以需要更多的人。”

左奇函拿起手机
“警力、你的安保、社区网格员全部覆盖,他跑不掉。”

杨博文看着他,弯月眉微微弯了一下。

“你布了一张很大的网。”
“他躲了三十多年,该收了。”

左奇函拨通了张桂源的电话:
“明天一早,全面搜索老城区的地下管网。”

“我已经让人调了图纸。”

张桂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收到,明早六点,老城区西口集合。”
左奇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杨博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左奇函。”
“嗯。”


“明天我去。”
“好。”

他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杨博文必须去。等了五年、查了五年、想了五年的人终于要在明天画上句号。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坐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把答案送回来。
窗外的风吹动了庭院里的曼陀罗。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安静地摇曳,像是在等待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