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左奇函到了顾星辰工作过的印刷厂。这次他不是来找周厂长的,而是来找顾星辰当年的工友。
周厂长帮他联系了两个人——一个叫李国栋,在厂里干了十年,跟顾星辰一个车间。另一个叫陈敏,是厂里的文员,跟顾星辰有过几次工作接触。
李国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墨。左奇函在厂门口的小卖部请他喝汽水,他喝了两口才开始说话。

“小顾啊,可惜了,那孩子干活实在,从来不偷懒。”
李国栋摇摇头

“就是不爱说话,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端着饭盒去外面吃,不跟大伙儿坐一块儿。”
“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家里的事?”


“没有,问他住哪儿,他就说老城区,问他家里还有谁,他说没人了。”
李国栋顿了顿,拧开汽水瓶又喝了一口

“有一回我撞见他在宿舍里哭,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我问咋了,他不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人在自己生日那天哭,不是因为生日本身,而是因为没有人记得。
“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四。”
九月十四。顾星辰失踪是在九月,具体日期不明,但他的生日是九月十四。他是在生日前失踪的,还是生日后?
“他失踪前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那几天一直翻一本相册,翻来覆去地看。”
李国栋想了想。

“我问他那是啥,他立刻合上不让我看,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李哥,你信不信有人会把你的一切都抹掉?’我说啥意思,他没解释。”
左奇函沉默了。顾星辰问他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不是在问“会不会”,而是在问“你信不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找一个人确认自己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和陈敏的谈话更简短,但信息量更大。陈敏是厂里的文员,负责考勤和工资。
陈敏说

“顾星辰失踪前一个月,有人来找过他,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方脸男人,是另一个。”
左奇函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什么样的人?”


“瘦瘦的,很高,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来的时候我刚好在门口,他掀了一下口罩接电话,我看到了他的下巴。”
陈敏说着打了个寒颤

“他的下巴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嘴角。”
左奇函的瞳孔微微收缩。一道从耳朵延伸到嘴角的疤。一个不是沈林的人,在沈林之前就来找过顾星辰。这个人可能才是顾星辰害怕的、在门上刻“救我”的原因。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八月底吧,顾星辰失踪前两周。”
八月底,赵予安还在镜界工作。沈卫国九月坠楼,赵予安九月被杀,顾星辰九月失踪。这个有疤的男人出现在八月底,像一把刀,在一切崩塌之前划下了第一道口子。
“他跟顾星辰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站在厂门口说的,说了大概五分钟。”
陈敏摇头。

“我离得远听不清。但顾星辰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没回答,直接请了假走了。”
左奇函记下了这条信息。脸色发白,手抖——这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不是紧张,是恐惧。一个见过世面的成年男人,被一个人吓成这样,那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之后还来过吗?”


“没有,就那一次。”

“但顾星辰请假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了,老是往窗外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左奇函从印刷厂出来时,天已经开始暗了。他站在厂门口点了一根烟,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疤的男人出现在八月底,顾星辰九月失踪,沈卫国九月坠楼,赵予安九月被杀——同一个月,四个人,三死一失踪。
他拿出手机拨了张桂源的号码。
“王建国那边有消息了吗?”


“人已经找到了,在去接他的路上,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个案子不是我能管的’。”
左奇函掐灭了烟。
“问他,谁让他不管的。”


“问了,他说不敢说。”
左奇函咬了咬牙关。一个警察不敢说出背后的人,不是因为他胆小,是因为那个人比他大,大到让他觉得说了会死。
“张桂源还有一个新线索。”

“顾星辰失踪前,有一个脸上有长疤的男人去找过他,时间在八月底,在沈林之前。”


“长疤?多长?”
“从耳朵到嘴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特征太明显了,如果他在A市活动过,应该有人见过,我让人查。”
挂了电话,左奇函没有回警局,而是开车去了利民巷。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口透出来的零星灯光。他站在17号楼对面,抬头看着那栋沉默的旧楼,从一楼数到六楼。
六楼赵德厚家的灯亮着。五楼沈卫国的原住处现在是空的。三楼顾星辰的窗户黑着,封条还在门上。
他盯着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很淡,在窗帘后面一闪而过,像一个人从窗前走过,又像只是夜风吹动了窗帘。左奇函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手已经摸到了手机准备拨张桂源的号码。
然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和左奇函的目光在夜色中相撞。左奇函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解脱的光。
窗帘合上了。灯亮了。
左奇函拨了张桂源的号码。
“利民巷17号302室,有人,马上带人来。”

他挂了电话,从腰间摸出配枪,快步走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