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没有走。她不但没走,还住进了法租界最贵的饭店,每天派人盯着江公馆和码头。江听溪知道她在等——等江听溪出错,等顾怀瑾露面,等一个能动手的机会。疤脸男那三个人走了,但秦姐带来的三个人比疤脸男更难缠。他们不露面,不抽烟,不喝酒,像三根钉子一样钉在江公馆附近的巷子里,轮班守着。江听溪每天出门都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黏在她背上,甩不掉。
第三天下午,陆景行打来电话,声音很低。

听溪,南京那边的举报信被人压下来了。秦姐的上司出手了,不但没查她,反而给她加了人手。她现在是奉命抓人,不是她个人的事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现在抓顾怀瑾,不是邀功,是执行命令。你拦她,就是抗命。
江听溪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她的上司是谁?


不能说。但那个人比秦姐狠一百倍。听溪,你把顾怀瑾交出来吧。再拖下去,江家都保不住。
江听溪没有说话。她挂了电话,下楼,走到院子里。顾怀瑾正蹲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枯枝。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瘦长瘦长的。江听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顾怀瑾。

顾怀瑾没有回头。

怎么了?
南京那边压下来了。秦姐现在是奉命抓人。

顾怀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顾怀瑾放下剪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听溪,你把我交出去吧。
不可能。


你听我说。你把我交出去,她就不会盯着你了。江家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你也不会有事?你到了她手里,还能活着出来?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

我活着出来过。从顾家活着出来了,从顾元朗手里活着出来了。这次也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命硬。
江听溪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命硬的人,也会死。


那就不活了。
江听溪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顾怀瑾,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

顾怀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锁不住我。
锁得住。我连钥匙都不给你。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江听溪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她沾着泥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江听溪,你别对我这么好。
你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晚上,秦姐亲自来了。这次她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来。周曼云在门口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江听溪从客厅站起来,看着秦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她的脸很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睛像鹰一样,扫了一圈客厅,落在江听溪身上。

江小姐,三天到了。人呢?
不在。


不在?那我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江听溪面前。纸上盖着南京方面的红印,上面写着“逮捕令”三个字。被逮捕人:顾怀瑾。罪名:包庇、藏匿、涉嫌参与顾元朗案。

这是逮捕令。江小姐,你如果不配合,就是同罪。
逮捕令是抓人的,不是搜房子的。你要抓人,得先找到人。


所以我先搜。搜到了,当场逮捕。
她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了楼。江听溪站在楼梯口,没有拦。她知道顾怀瑾不在楼上。那两个人搜得很仔细——床底下、柜子里、杂物间、甚至衣柜后面的夹层都翻了。过了十几分钟,他们下来了,摇了摇头。秦姐的脸色很难看。

江小姐,你把顾怀瑾藏到哪了?
我说了,她不在我这里。

秦姐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听溪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我会再来的。
她带着人走了。江听溪站在客厅里,腿有点发软,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来。周曼云从厨房跑出来,脸色发白。

小姐,顾小姐呢?
在后院。

周曼云愣了一下。江听溪站起来,走到后院,推开杂物间的门。杂物间很小,堆着旧家具和纸箱。顾怀瑾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溪。

走了?
走了。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搜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还要藏我多久?
藏到她想抓你的时候。

顾怀瑾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江听溪的手在抖,顾怀瑾握紧了。

你怕了?
怕。但怕也要藏。

顾怀瑾没有再说话,把江听溪拉进怀里,抱住了她。江听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把头靠在顾怀瑾的肩膀上。顾怀瑾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

江听溪,你别怕。我在这儿。
江听溪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抓住了顾怀瑾的衣角,抓得很紧。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