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雾被初升的朝阳揉碎,漫过教学楼前成片香樟,细碎光斑落满整条走廊。早读铃尚未敲响,走廊里挤满喧闹的学生,粉笔灰混着初夏草木湿热的气息浮在空气里。许栀夏斜斜倚着冰凉的铁质栏杆,肩膀松垮地靠着沐筱璃,视线总不受控制地往楼梯口飘。
温知榆手里抱着一沓刚收齐的英语作业本,顺着她飘忽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见沈咽抱着厚厚一摞各科练习册缓步走来。少年校服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清瘦分明的腕骨,额前软垂的刘海遮去半分眉眼,周身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感。
换作往日,许栀夏撞见他,只会立刻偏开视线,浑身裹上一层冷硬的隔阂,装作专心和闺蜜说笑,半点不肯与他产生交集。可今日全然不同,眼底那层冰封许久的漠然尽数化开,漾开浅浅的软意。
不等沈咽走到跟前,许栀夏直接松开搭在温知榆肩头的手,快步迎上去,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怀里摞起的练习册,指尖顺带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熟稔,没有半分从前的拘谨冷淡。
沈咽脚步微顿,垂眸看向主动凑过来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往常二人偶遇,至多淡淡颔首,她从不会主动靠近,更别说这般直白地触碰打趣。
许栀夏没多说话,只是抬眼望进他眼底,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随即侧身往旁边退了半步,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就那样静静回头多看了他两秒,才慢悠悠走回沐筱璃身侧,视线依旧黏在少年远去的背影上,直到他拐进隔壁班级,才缓缓落回地面。
温知榆把作业本搁在窗台,凑到她身侧低低轻笑,语气满是了然:“现在看见沈咽倒是积极,以前躲得比谁都快。”
许栀夏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浅红,抬手胡乱捋了捋鬓边碎发,含糊地扯开话题,不肯直白承认心底悄然翻涌的柔软心绪。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值日排班轮到温知榆打扫教室。班里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涌向食堂,偌大的教室瞬间空旷下来,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沉闷嗡响,阳光晒得木质课桌发烫,地面散落几截废弃粉笔,黑板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温知榆拎着抹布擦拭讲台,许栀夏索性留下陪她,漫不经心地握着扫帚清扫过道,目光总下意识往后门瞟。没过片刻,沈咽同隔壁班几个男生结伴路过,脚步不知为何停在教室后门,单手轻搭门框朝内望。
许栀夏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当即放下扫帚,斜倚在课桌边缘。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她抬手隔空冲他轻扬了下手,见他望过来,又弯着眼朝他轻轻拍了下空气,像是隔空打闹,眼底盛着松弛的笑意。
沈咽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她鲜活柔和的模样,唇角也浅浅牵起一点弧度。两人没有出声交谈,只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视,你来我往地做着细碎又亲昵的小动作,无声拉扯,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微妙氛围。
温知榆擦完黑板转过身,恰好撞见这一幕,无奈地轻轻摇头,继续安静收拾清洁工具,不去打断二人这份难得的松弛亲近。
教室的广播反复响起午睡催促声,沈咽朝她微微颔首,才转身跟着同伴离开。许栀夏站在窗边,望着他逐渐消失在香樟树荫里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心底缠绕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连绵不断的蝉鸣裹着,纷乱又柔软。
值日结束,两人把抹布、扫帚全部归置到位,并肩走出教学楼,去往校园深处少有人来的香樟小道。正午浓烈日光被层层枝叶层层筛落,地面铺满斑驳错落的树影,此起彼伏的蝉鸣在林间回荡,空气里漫着青草与樟叶清冽的淡香。四下没有喧闹人群,只剩下两人同步的脚步声,安静得只剩蝉声萦绕耳畔。
温知榆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细碎枯黄的落叶,率先打破一路沉默:“今天一早上你对沈咽的样子,变化实在太大,上周你连打他一下都不愿,现在主动上前拍他、冲他笑,还特意回头多看他几眼。”
这句话精准戳中许栀夏藏在心底许久的纠结,她脚步骤然顿住,垂眸死死盯着地面交错重叠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反复绞着校服下摆,安静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聒噪蝉鸣吞没,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茫然无措。
“知榆,你说……我还能和他一直这样要好下去吗?”
话音落下,周遭蝉鸣仿佛陡然清晰数倍。许栀夏不敢侧过头去看闺蜜的神情,心底满是忐忑不安。从前她刻意疏远回避,是怕滋生不该有的情愫;如今愿意主动靠近、同他打闹,却又恐惧眼下这份难得的亲近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终究会退回往日冷淡生疏的模样。她看不清自己对沈咽真正的心意,更猜不透少年心底所想,只能将这份无处安放的迷茫,全盘说给唯一信任的闺蜜。
温知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眉眼低落、眼底盛满不安的许栀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调温和,带着发自内心的温柔期许,没有空洞敷衍的安慰。
“应该吧,也许还有很多机会。”
她抬眼望向小道尽头连绵不断的香樟树,微风卷着细碎叶片簌簌飘落,轻声接着说道:“你从前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如今愿意主动凑上去拍他、笑着望向他,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一定都看在眼里。你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隔阂,既然愿意主动向对方走近,那往后自然还有大把相处的机会,不必急着提前纠结未知的结局。”
许栀夏静静站在树荫之下,听着闺蜜平缓温柔的话语,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樟树叶,耳边绵长蝉鸣缓缓抚平心底翻涌的焦躁。她抬手轻轻攥住温知榆的手腕,眼底那份浓重的茫然稍稍散去几分,只是心底依旧缠绕着细碎的忐忑,如同初夏藏在枝叶间挥之不去的蝉声,轻轻浅浅,久久不散。
整条林间小道静悄悄的,阳光在两人肩头流转,蝉鸣漫过整条林荫路,少年少女之间尚未说破的心思,混在温热的夏风里,藏在每一次主动的触碰、每一次回头相望的笑意之中,模糊又绵长,没有人能预判这份懵懂的好感,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