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里,龙涎香燃得恰到好处,薄烟袅袅升腾,融进满室明黄的帷幕之间。胡善祥跪在青玉砖上,头顶是帝王垂下的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她将簿册与节略一一呈上,声音压得平稳,吐字清晰。问了便答,答了便止,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胡尚仪教她的规矩,此刻成了她身上最坚硬的铠甲。朱棣坐在御案后翻看那些簿册,偶尔抬眼扫她一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片刻后又垂下,"不错,尚仪教导有方"
“谢皇上夸赞,这是臣的本职,应该的”
于谦站在她身侧稍前处,将他呈上的节略中涉及的前朝典故信手拈来,与陛下追问的军务调度相印证,言辞恳切,条理分明。他谈及边关粮草时微微蹙眉,说起江南水患时语带关切,浑然不觉得这大殿里坐着的天家父子会如何评断他的锋芒毕露
朱棣明显是喜欢的。他听于谦说话时,手搁在膝上,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那是他听得入神时的习惯。待于谦说罢,他转头看向太子朱高炽,笑道:"翰林院里倒是养出了个能说会道的,你挑的人不错。"
朱高炽胖敦敦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闻言连连点头,圆脸上笑意温和,看向于谦的目光满是欣赏,又转向胡善祥,语气愈发柔缓:"永宁宫的女官也好,年纪虽轻,说话做事倒有几分胡尚仪当年的沉稳。父皇您看,这后宫里头,还是有人用心办差的。"
两位最高掌权者交口称赞,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松快下来。几个伺候的内侍都悄悄松了口气,面上浮出喜色
唯有站在朱棣身后的朱瞻基,始终一言不发。
他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得体的笑意,目光从于谦身上掠过,又落在胡善祥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息,然后移开。待朱棣夸完,他才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太孙该有的恭谨谦和:
"皇爷爷说的是。于大人博闻强识,言辞间自有风骨,孙儿方才在廊下远远见了,于大人与胡女官一路同行,谈笑风生,想必已是旧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语调里却多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于大人有这般才学,平日却不常在翰林院里与人往来,倒是对后宫女官格外投契,也是难得。"
这话说得极漂亮。面上是夸,内里却将"与外臣相交过密"的钩子轻轻一递,不深不浅,刚好卡在一个叫人无从辩驳的位置上
于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太孙会提到这茬,他坦坦荡荡地拱手道:"回殿下,微臣与胡女官方才只是偶遇于宫道,论了几句诗,别无他意。"
"偶遇便论诗,那于大人这诗兴可真是随时随地。"朱瞻基笑了笑,语气依旧温煦,甚至带着晚辈在长辈面前该有的活泼,但他那双眼睛——胡善祥只敢飞快地瞥了一眼——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
朱棣似乎没听出什么异样,只当是孙子在逗趣,哈哈笑了两声:"瞻基你这孩子,人家谈诗论文是雅事,你酸什么?"
"孙儿哪敢酸。"朱瞻基垂下眼帘,语气乖顺,嘴角那点笑意却纹丝不动,"孙儿只是羡慕于大人这般洒脱罢了。祖父您也知道,孙儿平日里捧着那些经史子集,翻来覆去地读,也没见谁跟孙儿论上半句诗。"
话是对着朱棣说的,矛头却分明是扎向于谦的。胡善祥跪在地上,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疼感让她保持清醒。上一世她花了太久才明白,朱瞻基这个人,越是笑着说出来的话,越不能当玩笑听
朱高炽到底心细些,察觉出儿子话里的锋芒,轻咳一声,打圆场道:"瞻基,你若是想论诗,改日请于大人来东宫坐坐便是。今日陛下还有政务,莫要多嘴。"
朱瞻基便不再说了,躬身称是,退后半步,重新隐入帝王身后,只是那双眼睛,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间隙,又落在了胡善祥身上,这一次停留得稍久一些,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胡善祥始终垂着眼,姿态恭顺,脊背笔直。她心里却翻涌着浪潮——上一世她初得圣眷时,朱瞻基也是这样,带着那张永远温润和煦的脸,一步步靠近,然后收网。她花了半辈子才挣脱那张网,代价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