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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于谦

大明风华:惬意

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红墙在晨光中投下半边阴影,将天地切割成明暗两半。胡善祥捧着簿册,步履沉稳,心中反复默念着胡尚仪的叮嘱——少说,多听,问什么答什么

转过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槐时,迎面走来一人,青衫布履,身形清瘦,正低头疾行,手里也捧着一卷文书,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止步,抬眼对视

那人约莫弱冠之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得不似在这深宫浸染过的人,带着一股书卷浸润出的疏朗之气。他认出了胡善祥的宫装品级,略一拱手:“失礼了,可是永宁宫的胡善祥胡女官?”

胡善祥心头微动,这声音她认得。上一世,她曾在朝堂之外的许多场合远远听过这个人慷慨陈词,针砭时弊,只是那时的她困于后宫争斗,从未有机会与他真正说上一句话,当年被废,他……也为自己和朱瞻基辩驳过

“正是。”不过,现在的她只能装作不认识,微微颔首,问到,“大人是?”

“翰林院于谦,奉命送几份前朝奏议节略往乾清宫。”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沓簿册上,嘴角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巧了,同路。”

于是二人并肩而行,起初只是沉默。春日宫墙根下有不知名的野花钻出石缝,于谦的目光偶然扫过,便随口吟了一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赏

胡善祥愣了愣。这句诗她前世在冷宫孤寂时读过,当时只觉得凄然,此刻听他用这般坦然的语气念出来,竟品出了另一层意味。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万物各有时,岂必争颜色?”

于谦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亮色:“胡女官也读诗?”

“略知一二。”她垂下眼帘,心里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上一世她被困在女人间的算计里太久,几乎忘了,与人谈论风月文字时那种纯粹的、不掺杂利害的愉悦

于谦显然是个遇了知音便收不住话的人,从《诗经》的质朴谈到李白的飘逸,又从杜甫的沉郁论及本朝台阁体的得失。他语速不快,但句句落在实处,偶尔抖个机锋,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全无翰林清贵的架子

胡善祥绷着的那根弦不知不觉松了些。她偶尔插几句话,引几处典故,于谦便愈发兴致高昂,说到兴起处,还比划着手势。她被他那副忘我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唇角终于弯了起来,连日的惊惶与沉重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待走到乾清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时,于谦才猛然住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竟说了这许多,耽搁女官正事了。”

“不曾耽搁。”胡善祥含笑摇头,“今日听于大人论诗,胜过读十年书。”

于谦正要谦逊几句,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神色微敛,低声道:“太孙殿下在那边。”

胡善祥心里陡然一紧,笑意僵在嘴角。她顺着于谦的目光望去——

乾清门东侧的石阶上,朱瞻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晨风拂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手里闲闲地转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隔着大半个宫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胡善祥的脊骨。她太了解这个笑容了——上一世,每当朱瞻基露出这副神情,便意味着有人要被他记在心头,要么重用,要么……另有所图

于谦倒是坦荡,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胡善祥也敛衽为礼,垂下眼帘,将那点残余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方才与于谦相谈甚欢的那片刻松弛,仿佛一场不该做的梦

朱瞻基没有走过来,只是在石阶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乾清宫侧门的铜扉,那抹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道被日光拉长的、极淡的影子,慢慢融化在金砖地上

胡善祥攥紧了手中的簿册,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她方才笑了,她不该笑的,至少,不该在朱瞻基能看到的地方笑

可转念一想,上一世她步步为营,处处谨慎,到头来又换得了什么?这深宫里的规矩,不过是上位者拿来约束旁人的绳索,估计她早就被朱瞻基惦记上了

“朕以为与你心意相通,是被汉王威逼,却没想到你为了权利……”她可是记得朱瞻基最后跟他说的话

不可否认,她确实是为了权利,但被汉王威逼也是真的,被一个那么可怕的人盯上,她日日提心吊胆啊……

于谦浑然不觉,还在低声念叨着方才未说完的半阙词,步履轻快地往前走

胡善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抬眼看着少年郎清瘦的背影,又望了望乾清宫那扇刚刚合上的朱漆大门,心底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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