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朱志鑫：零点的情话
Author: 哆哩姐

周末的时候，朱志鑫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周漾打来的。

周漾“朱志鑫，下周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周漾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为难，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打这个电话）“我一个同事的表妹，今年高二，想找个家教补数学。我在省城认识的人里，就你成绩最好，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朱志鑫本想拒绝。他的时间已经被实验和论文占满了，再加一个家教，周末仅剩的休息时间也要被挤占。但他听到“家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一间空教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的，一边听讲一边转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行。”

周漾“太好了，那我让我同事加你微信，具体的你们自己聊。”

挂了电话之后朱志鑫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他知道自己答应这个家教的原因很蠢——不是因为他需要那点钱，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教课，而是因为他想找回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叫“给她补课”。那是他和她之间最初的联系，最简单的、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联系。他想在那些补课的下午里，重新体验那种“我在帮她”的感觉。也许这样，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近。

周漾同事的表妹叫小北，是个很文静的高二女生，数学成绩不太好，但态度很认真。她的家在城东，离朱志鑫的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每个周六下午，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按门铃，上楼，讲课，两个小时，然后离开。流程跟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教室换成了别人家的客厅。

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走神。不是因为小北讲得不认真，而是因为某个角度、某种语气、某一种低头思考时的沉默，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在那些瞬间里会把视线从小北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在下雨，有时候出太阳。他看着那些变化的天色，在心里跟自己说——她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你也不是她的补课老师了。你们之间除了那几段干巴巴的微信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神，继续给小北讲题。

朱志鑫“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辅助线的画法。”

他说。声音沉稳，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他在这潭水的深处藏了太多东西，多到快要溢出来，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十二月下旬，苏念在群里提了一个建议。快过年了，大家挑个时间提前吃顿年夜饭。群里的反应很热烈——“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在哪里”。

宋稚雅看着群里的消息，打了一个“我也去”，然后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点进和朱志鑫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

宋稚雅“你也会去吧？”

发过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傻。他都说了“我也可以”，他当然会去。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会去，她也会去，他们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盏灯光下对视，在同一个夜晚里告别。

朱志鑫“嗯。”

宋稚雅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进兜里。

年夜饭定在了元旦前的一个周末，地点换到了城北的一家私房菜馆。苏念说这家店的环境很好，适合人多聚餐，有一个大包间能坐十几个人。那天晚上，除了他们几个老同学，还有苏念的几个朋友，周漾的同事，总共十来个人，把包间坐得满满当当的。

宋稚雅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朱志鑫已经到了，他没有坐在角落，而是坐在了桌子中间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挂在椅背上，他正在倒茶，动作不急不慢，茶壶的嘴对准杯口，水流细而均匀。

他今天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在低头的时候会挡住眼睛，他会轻轻甩一下头把它们甩开。那个动作让宋稚雅想起了一个词——少年感。这个词用在二十二岁的人身上也许已经不合适了，但她还是想到了。

她坐到了苏念旁边，跟朱志鑫之间隔了三个位置。三个位置的距离，比上次远了一些，但她能看到他的正脸，不用偏头，不用侧目，只要抬起眼睛就能看到。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又让她觉得不安全——安全是因为她不需要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安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主动寻找他的目光。

开席之后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很杂，哪里都有。朱志鑫的话还是不多，但他今天的状态比之前放松了很多。有人问他研究生的生活，他说了几句，语气轻松，还开了一个关于导师的玩笑，把大家逗笑了。宋稚雅听到那个笑声的时候，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下颌线跟高中时比更分明了，像是一幅被重新勾勒过的画，轮廓更深了，但底色没变。

有人提起了高中的事情。说起了当年军训自己做饭的事，说起了某次春游搭帐篷的事，说起了某次考试有人作弊被抓的事。这些话题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大家笑着回忆，笑着吐槽，笑着把那些年的糗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晾晒。

苏念说到了朱志鑫

苏念：“朱志鑫，你还记得吗？高二的时候你给我们好几个同学补课，你讲题讲得可好了，我们都觉得你比老师讲得清楚。”

朱志鑫笑了笑说

朱志鑫：“那是因为你们基础太差了，老师讲的不听，我讲的就听。”

周漾接了一句

周漾：“不是基础差，是你讲得确实好。我记得宋稚雅就是你补的吧？她数学后来进步挺大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稚雅正在夹菜，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稳稳地夹起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宋稚雅“嗯，朱志鑫讲得确实好。”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实，就是一句普通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价。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在座的几个人都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念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志鑫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白烟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朱志鑫“你后来数学成绩怎么样了？”

他问，声音从白烟后面传出来，有些遥远。

宋稚雅“高考考了一百一十二，对我的水平来说，已经超常发挥了。”

朱志鑫“那不错。”

他放下了茶杯，没有再说什么。

宋稚雅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块糖醋排骨。排骨很甜，甜得有点腻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苏念喝了酒，有点上头，靠在一个朋友身上说话，周漾在帮她叫车。朱志鑫穿上大衣，围上围巾，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稚雅正站在玄关处穿鞋。她的靴子是系带的，系了半天系不上，蹲在那里跟鞋带较劲。

朱志鑫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今天散着，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系鞋带的手指因为冷不太灵活，试了好几次都系不紧。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蹲下来帮她系。就像当年她家楼下，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他也会蹲下来等她一样。

他蹲了下来。

宋稚雅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蹲下来的动作。他的大衣下摆垂到了地上，围巾的一端垂下来，差一点碰到她的头发。

朱志鑫“我来。”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法很熟练，先打一个结，再打一个蝴蝶结，拉紧。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宋稚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那双手她以前握过，很久以前，在电瓶车的后座上，她抱着他的腰，他的手握着车把，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双手给她递过奶茶，给她翻过课本，给她整理过围巾，给她擦过眼泪。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宋稚雅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带一点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他身体本身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快要融进去的影子。

宋稚雅“谢谢。”

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志鑫“不客气。”

他们一起走出了私房菜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放慢时间的流速。

周漾在路边帮苏念拦了一辆车，苏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宋稚雅一眼，说了一句

苏念“你也早点回去”

然后车门关上了

宋稚雅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她和朱志鑫站在路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宋稚雅“你今天怎么回去？”

朱志鑫“地铁。”

宋稚雅“这么晚了还有地铁吗？”

朱志鑫“末班车十一点半，赶得上。”

宋稚雅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三分。从这里到地铁站走路大概十分钟，他赶得上。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之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宋稚雅“朱志鑫。”

#朱志鑫“嗯？”

宋稚雅“你围巾歪了。”

她伸出手，拽了拽他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把它理正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她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点点胡茬的粗糙。

然后她收回了手，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了。

朱志鑫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摸了摸她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很凉，因为在外面站久了，手指冻得冰冰的。但那点凉意在她的触碰下变成了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得他的耳朵都冻红了，他才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围巾被她理正了的角度是偏左偏右自己不知道，他也不在乎，那是她碰过的角度，那就永远不变了。

身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