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

雪停了之后的第三天，城市开始化雪。屋檐下的冰凌在中午的阳光下断成一截一截的，砸在地上碎成亮晶晶的粉末。朱志鑫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的雪堆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脚印和车轮碾过的痕迹，不再有初雪时那种干净得不真实的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稚雅发来的消息。

宋稚雅“你知道吗，我家楼下有人在堆雪人，堆了一个比我还高的。”

配了一张图。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歪到了一边，眼睛是两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头上还扣了一顶红色的塑料桶。

朱志鑫看了那张图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图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照片。不是朋友圈，不是群聊，是私聊，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照片。

朱志鑫“比你还高？”

宋稚雅“真的，我站在旁边比过了。”

朱志鑫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朱志鑫：“下次你站在旁边，我帮你拍一张对比照。”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了——下次。他在预设他们还有“下次”见面。他不知道她会怎么理解这句话，是当成一句普通的玩笑，还是当成一个试探。

宋稚雅的回复来得很快

宋稚雅：“那你得带上你的相机。”

朱志鑫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她没有拒绝“下次”。她甚至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要求——带上相机。这意味着她也在想“下次”见面的场景，想穿什么衣服，站在雪人旁边用什么角度拍比较显腿长。

朱志鑫“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

朱志鑫：“我的拍照技术不太行，拍不好你别怪我。”

宋稚雅“没事，我什么角度都好看。”

朱志鑫笑了一下，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

她说得对。她什么角度都好看。

从那条消息开始，他们的聊天频率明显变高了。不再只是一两天一条的“注意保暖”和“好”，而是变成了一天好几条、甚至几十条的消息。内容从天气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一些有的没的——他今天在实验室里打翻了一瓶试剂，她在拍摄现场被服装的别针扎了一下；他导师让他改论文改到凌晨两点，她经纪人给她接了一个她很不想去的通告；他说他最近在看一本结构力学的专业书，她说她最近在看一个很好看的综艺。

每一条消息都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任何人之间的聊天记录里都不会引起注意。但对朱志鑫来说，每一条都像是一块拼图，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集起来，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现在的、他不知道的宋稚雅。

她现在的样子是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有没有变多？她说“烦死了”的时候会不会还像高中那样皱鼻子？她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是会像以前一样打电话找人说话，还是一个人安静地刷手机直到困意来袭？

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敢问。他只能在那些看似随意的消息里寻找线索，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废墟里挖掘文物，每一块碎片都珍贵得不得了。

宋稚雅那边也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声音。以前手机响了，她看一眼，该回的回，不该回的忽略。现在手机一响，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他。如果是，她会先看一遍消息的内容，想一会儿，然后再回。如果不是，她会有一瞬间的、转瞬即逝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望。

这种变化让她有些不安。

她说服自己，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以前的同学，都在省城，偶尔聊聊天，再正常不过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跟人说几句话就心动的少女了，二十二岁了，谈过恋爱，失过恋，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五年，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你是我女朋友”就心跳加速的小姑娘了。

但她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要不要主动约他见面。

不是那种一群人聚会时的顺便见面，是她主动约他，就他们两个，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场合，面对面地坐着，说话。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她怕自己见到他的时候控制不住那些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休眠的火山，你以为它死了，但它只是在等一个契机。而那个契机，可能就是一次单独的见面。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

她想说：“这个周末有空吗？”

她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

再等等。

再看看。

再让自己确定一下——这份悸动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因为她太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