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过德拉科的胸口——三十七块疤,银白色的,大大小小,从锁骨到肋骨。但他没看过德拉科的后背。后背上也有疤。不是三十七块,是更多。那些疤不像胸口的那么整齐,不是转移黑魔法留下的那种圆形或椭圆形的印记。是长的,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抽过、烫过。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延伸到腰际,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像是比较新的。哈利的视线从德拉科的肩膀滑到他的腰,又从他的腰滑回肩膀。那些疤在晨光里很明显——后背的皮肤比胸口的更薄,疤的纹路更清晰,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德拉科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深灰色的衬衫,后背对着哈利,一动不动。他知道哈利在看。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让阳光照在自己的伤口上。
“那些是什么?”哈利的声音有点哑。
“我父亲。”
“什么时候?”
“从小。他不喜欢我哭。每次我哭,他就用皮带抽我后背。打完之后让我对着墙站一个小时,不许穿衣服,让伤口在空气里疼。他说这样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马尔福家的人不哭。”
哈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德拉科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哈利的呼吸打在德拉科的后背上,那些疤在呼吸的触感下微微颤了一下。哈利伸出手,手指碰到德拉科后背上最长的那道疤。从肩胛骨开始,斜着往下,一直到腰际。疤是凸起的,硬邦邦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用指腹顺着疤的纹路慢慢滑过去,从上到下,从凸起到凹陷,从硬到软。
“这里,几岁?”
“六岁。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了一声。他听到了。”
“这里?”
“八岁。我不肯在家族宴会上弹钢琴给大家听。他说我丢了他的脸。”
“这里?”
“十一岁。从霍格沃茨回来,他说我应该在火车上就跟你做朋友。我说你不肯。他说那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哈利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十一岁。火车上。伸出的那只手。他没有握。然后德拉科回了家,被父亲用皮带抽了后背。因为他没有握到那只手。
“你应该告诉我的。”哈利说。
“告诉你什么?‘波特,因为你没跟我做朋友,我被我父亲打了’?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在道德绑架你。你会觉得我在用伤口换你的同情。你也许会出于愧疚跟我做朋友。但我不要那种朋友。”
“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你自己扛了。”
“自己扛了。”
哈利的手指从德拉科的后背上收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德拉科后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看着它们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星图。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年份,一个原因,一次眼泪,一次忍住。
“你转过来。”哈利说。
德拉科转过身,面朝哈利。他的胸口上还有那三十七块疤,锁骨下方那块最大的,肋骨上那三条平行的,心脏位置那块圆形的。他的前胸和后背加在一起,是一个人的半生——一个从六岁开始就不被允许哭的男孩,一个在十一岁被父亲打了因为他没有握到另一只手的男孩,一个在十六岁站在天文塔上选择放下魔杖的男孩,一个在十七岁大战结束后第三天走进地窖开始压伏地魔的男孩。他把所有的疤都藏在衣服下面,藏了二十年。
哈利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德拉科的锁骨,指尖贴着那块最大的疤。疤是凉的,但下面的皮肤是温的。他能感觉到那些陈旧的、死去的纤维组织,和下面活着的、跳动的肌肉。他把手按在那块疤上,整个掌心都贴上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的距离消失了,从一拳变成了零。他的前胸贴着德拉科的前胸,胸口上那些疤隔着皮肤挨在一起,凉的贴凉的,温的贴温的,硬的贴硬的。他的手从德拉科的胸口上移到他的后背上,抱住了他。下巴搁在德拉科的肩膀上,脸埋在德拉科的颈窝里。德拉科的脖子有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点点的盐味——汗干了之后的盐味。
德拉科的手抬起来,放在哈利后背上。手掌贴着哈利的脊椎,手指张开,能摸到每一节脊柱骨的轮廓。他把脸埋在哈利的头发里,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鼻尖,有点痒。
“德拉科。”
“嗯。”
“你后背上的疤,以后不会再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挡在你前面。你父亲从阿兹卡班出来,要打你,先打我。你打不过我。你后背上的皮比他手中的皮带硬。”德拉科的声音闷在哈利的头发里,带着一点气音,像笑,又像叹气。
哈利收紧手臂。德拉科也收紧手臂。两个人在晨光里抱着,站在卧室中间,周围是散落的猫头鹰羽毛,书桌上那摞信纸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地毯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黑色的、完整的、分不开的影子。
窗台上还停着最后一只猫头鹰。它在等回信。德拉科松开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窗台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比他父亲的花体快得多。他写完,把羊皮纸卷成筒,塞进猫头鹰脚上的信筒里。猫头鹰看了他一眼,振翅飞了。翅膀在晨光里扇了两下,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
哈利没有看到那行字。但他问了:“你写了什么?”
德拉科转身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把重物从肩上卸下来之后、身体变轻了、眼睛也跟着变亮了的光。
“我说——继承权,我不要了。马尔福家族的家主,我也不要了。你要罢免就罢免,要收走金库就收走,要收回庄园就收回。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一个人。他在我旁边,穿着我的T恤,站在我的卧室里,等着跟我一起去魔法部偷东西。他值得我放弃一切。你不这么认为,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哈利看着他,看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德拉科的脸上,把他的灰色眼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把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之后的放松。
“你写了‘偷东西’?”哈利问。
“写了。”
“你写的是‘去魔法部偷东西’?”
“对。”
“你用猫头鹰寄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你要去魔法部偷东西?”
“对。”
“你不怕猫头鹰被拦截?”
“不怕。那只猫头鹰是我母亲养的。它只认马尔福家族的血。别人碰它,它会啄瞎对方的眼睛。”
“你母亲知道你要去偷东西?”
“她给我养的猫头鹰,就是为了让我寄这种信。”
哈利沉默了两秒。“你母亲是个狠人。”
德拉科笑了一下。“她是布莱克家族的人。布莱克家族的人都是狠人。”
他转过身,把那件深灰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遮住了前胸和后背上所有的疤。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锁骨遮住了。袖子卷到手腕,把手指上的旧伤遮住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梳整齐了。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没有三十七块疤的年轻人。
哈利走到他旁边,站在镜子前。他穿着德拉科的旧T恤,领口太大,滑下来露着半边肩膀。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昨晚没睡好的青印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德拉科,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穿着整齐,一个穿着邋遢。一个金色的头发,一个黑色的头发。
“你这样不像要去偷东西的。”德拉科说。
“偷东西的人要看起来不像偷东西的。你穿得太整齐了,像魔法部部长。我穿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守卫会盯着你看,然后忽略我。”
“你想让我当诱饵?”
“对。”
“你让我当诱饵,你去偷?”
“对。”
“你偷东西的技术好吗?”
“我在霍格沃茨偷过斯内普的魔药材料,偷过乌姆里奇的火腿肠,偷过费尔奇的抽屉钥匙。我的技术很好。”
德拉科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变成了笑。“你偷过乌姆里奇的火腿肠?”
“她活该。”
德拉科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他伸出手,把哈利滑下来的领口拉上去。手指碰到哈利的肩膀,冰凉的,在哈利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
“去哪?”
“吃早饭。吃完早饭去魔法部。偷完东西去地窖。解决完地窖里的东西之后,找一间没人知道的房子,住下来。你种花,我养猫头鹰。你不穿隐形衣,我不穿高领毛衣。你笑,我也笑。”
他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梳整齐了,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有未来的年轻人。不是黑魔法的压制者,不是三十七块疤的主人,不是被家族抛弃的继承人。是德拉科。是那个说“我只要你”的人。
哈利看着他,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从镜子里看着他的侧脸,从镜子里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浅金色。他把领口拉正,把头发压了一下,走到门口,站在德拉科旁边。
“走。”